第八章被保安轰出别墅区
诊所租下来的第二天,叶天正在擦诊台。
抹布是房东留下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搁在水龙头下冲了三遍,拧出来的水还是黑的。大黄趴在门口晒太阳,肚子一鼓一鼓的,毛被晒得发烫,散发出一股洗衣粉混合着狗的味道。
手机响了——《世上只有妈妈好》。
“叶天先生,苏总让你今天下午去一趟她的别墅,有几份文件需要你签字,还有一些关于诊所装修的事要当面聊。”王雪的声音还是那么公式化,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怎么不让我去公司?”
“苏总今天在家休息。地址我发你手机上了。”
挂了电话,大黄已经站起来了。它的耳朵竖得笔直,尾巴摇得像螺旋桨,整条狗从“晒太阳模式”切换到“出门模式”只用了一秒钟。
“你激动什么?又不是带你去度假。”
大黄不理会。它叼起叶天那只左脚的旧拖鞋——就是从乾坤袋里掉出来那只——放到门口,又跑回去叼起右脚那只,并排摆好。然后蹲在鞋子旁边,仰头看着叶天,眼神里写满了:快点穿鞋,别墨迹。
叶天换了一身“行头”——还是那件“江城纺织厂”T恤和拖鞋,但用水抿了抿头发。他对着旅社走廊那面裂了缝的镜子照了照,觉得还行:至少比昨天干净。
一人一狗出了门,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秃顶,叼着烟。看到大黄,他摆了摆手:“不拉狗。”
大黄不等叶天说话,后腿一蹬,窜上了后座。它在座椅上转了两圈,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趴下,把下巴搁在扶手上,然后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司机。
司机看了看狗,看了看叶天,叹了口气,把烟掐灭了。
“去哪?”
“滨江一号。”
司机又叹了口气。这次叹得更长。
滨江一号别墅区,江城最贵的地段。
大门是欧式的。六根罗马柱撑着一个弧形门楣,雕花铁门上的花纹繁复得像教堂的窗棂。门口两个石狮子呲着牙,脖子上还系着红绸子,打的是蝴蝶结。进门需要刷卡,旁边站着两个保安,制服笔挺,耳朵上别着耳麦,腰里别着对讲机和橡胶棍,站的姿势跟仪仗队似的,连脚尖分开的角度都一样。
叶天刚走到门口,就被拦下了。
“干什么的?”保安A开口。方脸,寸头,眼神像扫描仪,从叶天的头顶扫描到脚尖,又从脚尖扫描回头顶。
“找苏清雪。”
保安A上下打量他——T恤、拖鞋、头发上还沾着灰。然后看了一眼大黄——癞皮狗,正蹲在地上舔爪子,舌头在趾缝间来回扫。
“你是今天第三个说找苏总的人了。”保安A掰着手指头数,“前两个,一个是送快递的,一个是推销净水器的。早上那个送快递的还把一箱货倒在大门口,说‘你们苏总的包裹,不要拉倒’。净水器那个更离谱,拎着一桶水要当场做实验,在门口烧了半个小时,围观群众都以为着火了。”
保安B在旁边接话:“昨天还有两个,一个自称是她同学,说初中同桌,毕业二十年没见。一个拿着花,玫瑰,九十九朵,堵在大门口站了两个小时,最后花被环卫大爷收走了。”
保安A总结:“你排第五个。”
叶天从怀里掏出婚书,摊开,举到保安A面前。
“我是她未婚夫。”
保安A看了一眼那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毛笔字,按着红手印。他面无表情地看完了,然后笑了。
“哥,你这个造假水平也太低了。上次拿打印纸那个至少还过了塑,你这个连塑封都没做。”他拍了拍叶天的肩膀,“这样吧,我给你指条路——你往东走两公里,有个民政局,领证免费。等你领完了再来,我放你进去。到时候我给你放鞭炮,行不行?”
保安B在旁边捂着嘴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正在僵持的时候,大黄动了。
它从地上站起来,腰背弓了一下,像刚睡醒伸懒腰。然后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地走到大门口那根罗马柱下面。柱子的底座是大理石的,白色带浅灰色纹路,擦得一尘不染,能照出人影。
大黄闻了闻柱子的底座。闻了左边,闻了右边,确认了一下位置。
然后它抬起右后腿。
“住手——不是,住腿!”保安A冲过去。
晚了。
一股热流浇在了白色大理石底座上。尿液顺着柱子的弧度往下淌,在阳光下闪着光,冒着细小的热气。底座上贴着一张二维码——访客登记用的——也被浇了个透,二维码上的黑白方块在水渍里模糊成了一团。
保安A的脸先是从红变白,然后从白变绿。那绿色跟他制服的颜色差不多。
保安B按住耳麦,对着对讲机喊:“队长,大门口有人放狗搞破坏!对,就是那条狗!它在罗马柱上撒尿!”那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门口石狮子上的麻雀都被惊飞了。
叶天一把抱起大黄,把它四条腿拢在怀里,像抱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往后连退了三步。
“别激动别激动,它这是……在帮你们消毒!”
“消毒?”保安A攥着橡胶棍,指节泛白。
“对!尿液里有氨,氨能杀菌!你们这柱子天天有人摸,多少细菌啊,它这是替你们做卫生消杀!免费的!”
“你当我没上过学?!”保安A拔出腰间的橡胶棍,棍子在空中画了个弧,“今天这狗不留下,你别想走!”
“它是导盲犬!”
保安A愣住了,橡胶棍停在半空中。
“你瞎吗?”
“我不瞎。”叶天把大黄换了个肩抱着,大黄配合地把舌头耷拉出来,做出一副乖巧的样子,“它是导盲犬。我牵它来认路。你们这小区路太复杂,它先做个记号,下次我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导盲犬认路都是靠尿的,你没见过吗?”
保安A和保安B对视了一眼。
保安B凑到保安A耳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队长,这人好像有点不正常……”
“你才不正常!”叶天往大门口挪了一步,“我找苏清雪,有正事。你让她出来,或者你打电话问她,她认不认识叶天。”
保安A拿起腰间的对讲机,大拇指按在通话键上,犹豫了一下,没有按下去。
“苏总交代过,今天不见客。尤其是——”他看了一眼大黄,“带狗的。”
这时,一辆黑色轿车从小区里面开出来。
车身很长,车漆亮得反光,轮胎碾过减速带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车经过门口时,停了一下。
后座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巴掌宽。
一只苍老的手伸出来,手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绿得发亮。那只手摆了摆,动作不大,但很明确——赶人。
保安A立刻立正,腰挺得笔直:“是,夫人。”
车窗关上了。轿车缓缓开出大门,拐了个弯,消失在路尽头。
苏清雪的母亲?叶天没看清。只看到那只手的指甲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戒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就不见了。
保安A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更硬了,像戴了一张铁面具。
“赶紧走。再不走我叫派出所了。寻衅滋事,扰乱公共秩序,够你进去待几天的。”
叶天叹了口气,抱着大黄转身走了。
大黄趴在他肩膀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回头看了那根罗马柱一眼。柱子上那滩尿渍还在往下淌,在白色大理石上格外刺眼,像一幅水墨画。它的嘴角微微上翘——又是那个表情,介于得意和装无辜之间,很难分辨。
保安A在后面喊:“下次再来,直接报警!带狗也不行,不带狗也不行!”
叶天头也没回,摆了摆手。那只手在头顶晃了两下,像在赶苍蝇。
走到路边,叶天把大黄放下来。
大黄蹲在地上,低头舔了舔自己刚才尿尿弄脏的爪子,左前爪,右前爪,仔仔细细,舔得干干净净。然后抬起头,表情淡定,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手机响了。
“叶天,刚才的事我知道了。我妈在家,她不喜欢陌生人。”苏清雪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跟平时那种清冷不一样,软了一些,像绷紧的弦松了一扣,“文件改天你来公司签。装修的事你直接跟王雪对接就行。”
“我不是陌生人。我是你未婚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那三秒钟里,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还有远处苏清雪那边关窗户的声音——大概是风太大了。
“……婚书的事,我还没准备好跟她说。”
“行。我懂了。”
叶天挂了电话。
老年机合上盖子的声音很大,“咔嗒”一声,像骨头断裂。
大黄站起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蹭了两下,又蹭了两下。脑袋在他膝盖上拱来拱去,耳朵软塌塌地垂着。
“没事。不就是被轰出来了吗?”叶天蹲下来,揉了揉大黄的耳朵。耳朵的触感像旧毛巾,热乎乎的,“我从小被师傅从山上踹下来,这点事算个屁。”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那片豪华别墅区。
夕阳刚好落在别墅区的尖顶上,把整个小区镀了一层金色。能看到里面的喷泉在往上喷水,亮晶晶的,像一根根透明的柱子。能看到有人在花园里遛狗——那条狗是金毛,毛色亮得反光,绳子都是真皮的。
“有钱了不起?”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嚼碎了一块石头,“三个月后,我自己买一栋。比这个还大。带院子,带游泳池,带上马路的环形车道。门口也竖两根罗马柱,比他们这个粗两倍。”
大黄竖起耳朵,尾巴摇了摇。
“到时候你在院子里随便尿。想尿哪根尿哪根,尿多少都行。”
大黄的眼睛亮了。不是夸张,是真的亮了——瞳孔放大,眼珠反光,像两盏小灯泡。
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叶天牵着大黄沿着马路往回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大黄的肚子又饿了,走得慢了,用鼻子拱叶天的腿,拱一下,走两步,再拱一下。
一辆黑色迈巴赫从对面缓缓驶来。
车身很长,漆面锃亮,车头的立标在路灯下闪着金色的光。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很轻,像一头无声行走的猛兽。
经过叶天的时候,车速明显降了下来。
后座车窗摇下三分之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五官端正,眉毛浓黑,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淡淡的,像在品一杯不怎么样的茶。他看了叶天一眼,目光从上到下,从T恤到拖鞋,从拖鞋到大黄,然后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
车窗摇上。车加速离开了,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带。
“那谁啊?”叶天自言自语。
大黄没理他,专心地嗅路边一根电线杆。电线杆上贴着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办证”,层层叠叠。
迈巴赫车内。
王腾靠在真皮座椅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像在想什么事情。
“就是他?叶家的?”
“是,少爷。”副驾驶的助理回过头来。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用发胶固定,“叶天,青牛山下来的。刚从滨江一号被保安轰出来。”
王腾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听完就忘了的那种。
“苏清雪连门都不让他进?”
“苏夫人今天在家。苏总没让他进去。据说苏夫人从车窗里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保安就把人轰走了。”
“那正好。”王腾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白色的滤嘴,细长的烟身。他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车内慢慢散开,在车窗玻璃上凝成一层薄雾,“明天,我们去苏氏集团坐坐。好久没见清雪了。上次见面还是她父亲的葬礼,大半年了吧。”
助理应了一声,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车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像一串被拉长的橙色珠子。王腾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嗤”一声。嘴角那丝笑还没消失,但眼睛里的笑意已经没了。
路边,叶天正蹲下来检查大黄的脚掌。
走了太久,爪子有点磨红了。他用手掌托起大黄的爪子,大拇指在肉垫上按了按,大黄没躲。
“明天得赶紧把诊所收拾出来,不能老这么晃着。明天去买扫把、拖把、抹布,把墙刷一遍,把灯修好,把那几只死蟑螂清出去。”
大黄舔了舔他的手。舌头粗糙,热乎乎的。
远处,迈巴赫的尾灯拐了一个弯,消失在夜色里。
叶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回去。明天还有正事。”
他牵着大黄,沿着路灯往前走。
大黄的尾巴一摇一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