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医馆火了,排队排到三条街外
早上七点半,叶天还没走到美食街,巷口已经走不动了。
他站在路口,踮起脚尖往里面看了一眼。队伍从诊所门口开始,沿着美食街往东排,经过了胖子烧烤,经过了麻辣烫,经过了奶茶店,在十字路口拐了个弯,沿着另一条街继续延伸。有人说是三条街,有人说是四条,没人真的去数——数了也没意义,因为队伍一直在变长。
有人在队伍里发号。一个戴红袖章的大爷,自己给自己封了个“秩序维护员”,用圆珠笔在烟盒纸上写数字,从一号写到六十号,发完了,后面的人没有号了,但还在排。
“没号的明天再来!”大爷扯着嗓子喊。
“我们等补号!”后面的人喊回来。
排在第一的是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穿着粉色卫衣,扎着马尾辫。她凌晨四点就来了,带了折叠椅、保温杯、充电宝和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她坐在折叠椅上,一边做题一边排队,旁边的老太太问她“姑娘你什么病”,她头也没抬,“我没病,我来撸狗。”老太太愣了一下,又问“撸狗是什么病?”姑娘没回答,继续做题。
队伍里有拎着病历袋的病人,有举着自拍杆的网红,有牵着孩子的家长,还有几个穿着西装的中年人——据说是附近公司的,趁午休前来“体验中医”,顺便看看那条网红狗。病人和撸狗的人大概各占一半,病人急着看病,撸狗的人急着看狗,两者居然没有打起来,大概是因为都需要排队。
胖子烧烤的老板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店被人群挡得严严实实,不但没生气,反而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热闹。他的肉串已经串好了几百串,放在铁盘上,排成了一排排整齐的队列。有人排队排饿了,顺手买几串,他的生意比平时好了三成。他举着一串羊肉,对着排队的人群喊:“边排边吃!羊肉串!新鲜的!配金锣火腿肠更香!”
奶茶店推出了“大黄同款”珍珠奶茶,杯子上印了大黄的简笔画——歪着头,舌头耷拉着,旁边写着“猛男保安在线卖萌”。一杯卖二十五块,比普通的贵了五块,买的人排到了店门口。杂货店把金锣火腿肠摆到了门口最显眼的位置,立了个牌子:“网红狗同款,吃了都说好。金锣肉粒多,大黄严选。”旁边还放了一张大黄的照片,是从网上下载打印的,像素不高,但能认出来。
大黄蹲在门槛上,面对看不到头的队伍,尾巴都没摇一下。
它今天起得早,六点多就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它舔了舔爪子,把脸上的眼屎蹭掉,然后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那表情翻译过来:排吧,反正我一天就营业十二个小时,剩下的时间睡觉。你们排你们的,我先眯一会儿。
八点整,叶天拉开卷帘门。铁皮哗啦啦往上卷,声音刚响起来,人群就开始往前涌。红袖章大爷伸开双臂拦住人群,“别挤!按号来!一号!一号进来!”
一号是那个做高考题的姑娘。她收了折叠椅,拎着东西走进诊所。大黄蹲在门口,她经过的时候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金锣火腿肠,剥开,放在地上。大黄闻了闻,叼起来,吃了。姑娘伸手摸了大黄的头,大黄没躲。姑娘笑了,站起来走进诊室。
“我没病。”她坐到椅子上,对叶天说,“我就是来看看你,顺便看看狗。”
叶天正在戴手套,听到这句话,手停了一下。“不看病你挂什么号?”
“我想问问,你们诊所还招人吗?我暑假打工,不要钱,管饭就行。”姑娘的眼睛很亮。
叶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口排着的长队。“你会什么?”
“我会收钱、会扫地、会泡茶、会哄狗。我高考完了,三个月的假期,闲着也是闲着。”
“高三?”叶天摘下刚戴上的手套。
“高三。刚考完。”
“考得怎么样?”
“还行,一本没问题。”
叶天想了想。“明天来试一天。不管饭,但管火腿肠。”
姑娘的眼睛更亮了。“管大黄的火腿肠?”
“管你能吃到的所有火腿肠。”
“成交。”
这是叶天人生中第一次面试,全程不到两分钟。大黄在旁边看着,表情翻译过来:这就招了?也不看看简历?哦,它没有简历。那算了。
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两点,叶天看了四十多个病人。银针换了一盒又一盒,用过的针泡进酒精里,酒精从透明变成了淡黄色。酒精棉用掉了三包,处方签写完了两本。他去上厕所都是用跑的,从诊台到里间厕所,来回不到一分钟,中间还隔着两个病人问“叶医生你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的时候他灌了两口胖大海。胖大海泡在保温杯里,已经泡发了,胀成了一团褐色的胶状物,堵在杯口。他喝了两口,杯子还没放下,下一个病人已经坐下了。
“哪里不舒服?”
“脸上长痘。”
“多久了?”
“半年。”
“躺下,扎几针。”
银针下去,病人“嘶”了一声。叶天捻了半圈,病人不嘶了。留针,转身看下一个。
“哪里不舒服?”
“腰疼。”
“多久了?”
“三年。”
“躺下。”
拔针,擦酒精,写处方,叫下一个。循环往复,像一台被设置了循环程序的机器。他的手指因为反复捏针,虎口酸胀,指腹上多了几道浅浅的针痕。他的嗓子已经哑了,说话像含了一口沙子,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因为说不清楚病人听不懂。
大黄在门口也没闲着。
排队的人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进门之前,先给大黄上供。火腿肠、肉干、肉罐头、狗饼干、磨牙棒、牛肉粒、鸡肉条、鸭肉卷……源源不断地递到大黄面前。地上铺开了一块塑料布,不知道是谁放的,专门用来摆这些贡品。
大黄蹲在门槛上,面对这堆食物,开始挑挑拣拣。
一根双汇的火腿肠递过来。包装是红色的,上面印着“双汇王中王”。大黄闻了闻,鼻头抽动了两下,然后把头转开了。递火腿肠的是个中年大叔,尴尬地笑了笑,“它不吃这个牌子?”旁边排队的一个年轻姑娘说“它只吃金锣”。大叔赶紧跑到对面杂货店,换了一根金锣的,跑回来,递过去。大黄叼起来,吃了,尾巴摇了一下。大叔如释重负,擦了擦汗。
一包进口牛肉干递过来。包装上全是日文,画着一头牛,写着“国産黒毛和牛使用”,价格不菲。大黄闻了闻,扭头。递牛肉干的是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愣在原地,“这……一百多块一包呢……”旁边的人笑了,“它连佛跳墙都吃过,你这牛肉干算什么。它昨天吃了烤鸭、龙虾、肘子、大闸蟹,你这牛肉干排不上号。”年轻人默默把牛肉干收回了包里。
一个小男孩举着一根金锣火腿肠,踮着脚尖递到大黄面前。小男孩五六岁,穿着恐龙图案的T恤,手举得高高的,火腿肠在他手里微微发抖。大黄闻了闻,叼起来,吃了,然后把脑袋凑过去,在小男孩手背上蹭了一下。柔软的毛蹭过手背,痒痒的。小男孩“啊”了一声,回头喊“妈妈!它蹭我了!”小男孩的妈妈赶紧掏出手机拍照,连拍了好几张,发了朋友圈:“大黄主动蹭我儿子了!值了!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值了!”
地上的火腿肠堆成了一座小山。金锣的、双汇的(被拨到一边)、雨润的(也被拨到一边)、还有几个不认识牌子(被拨到了更远的地方)。大黄吃了十几根之后,开始挑品牌中的细分品类——肉粒多才吃,普通的肉肠闻一下就走。它甚至学会了用爪子把不吃的拨到一边,留下金锣肉粒多,整整齐齐码成一排。
叶天从诊台后面探出头,看到门口那堆火腿肠,喊了一嗓子:“别喂了!它昨天吃了满汉全席,今天再吃这么多,得脂肪肝!”
没人听他的。又一根火腿肠递了过去。
对面益民药店二楼,刘建明站在百叶窗后面。
排队的人把他的药店招牌挡得严严实实。从窗户看出去,只能看到人头。那条狗蹲在门槛上,面前堆着一座火腿肠山。病人进进出出,叶天在诊台后面忙得脚不沾地。他的药店门口没有一个人。
他的表情已经没什么变化了。前几天还会摔杯子,今天连杯子都没有了——能摔的全摔了。他泡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泡的,茶叶沉在杯底,茶水浑浊。他放下杯子,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不看也罢。看了也是添堵。那条狗吃的比他好,那个医生忙得比他累,他的药店空得能跑马。他闭上眼,听到楼下传来阵阵笑声、狗叫声、快门声。他伸手把百叶窗的叶片拨紧了。
一辆白色大众停在巷口外。王雪下车,看着眼前的人山人海,愣了几秒。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平底鞋,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小纸袋。她站在巷口,踮起脚尖往里面看,只能看到人头。她深吸一口气,挤进了人群。
“借过。借过。不好意思借过。”
她说了十几声“借过”,走三步停一下,被挤得东倒西歪。有人踩了她的鞋,她低头看了看,鞋面上一个灰印。有人胳膊肘撞了她的包,她抱紧了纸袋。走了五分钟才到诊所门口。
“叶医生,苏总让我来看看。”王雪的声音不大,但叶天听到了。他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刘海贴在脑门上。
“你来得正好,帮我递一下酒精棉。”叶天指了指诊台上的瓶子。
王雪放下纸袋,递过去。叶天接过酒精棉,擦了擦银针,扎进一个病人的肩膀。病人的肩膀像石头一样硬,针进去之后,石头变软了。
“苏总说,你要是忙不过来,苏氏可以调人帮忙。药房的人、护士、甚至行政,都可以。”王雪站在诊台旁边,看着门口越排越长的队伍。
叶天拔针,让病人起来。“替我谢谢苏总。暂时撑得住。等我真扛不住了,一定开口。”
“你确定?”王雪看着门口。又有一个年轻人蹲下来,举着一根金锣火腿肠递给大黄。大黄叼起来,吃了,尾巴摇了摇。
“确定。”叶天从诊台下面抽出一条毛巾擦脸。毛巾是灰色的,已经湿透了。“我一个人能行。忙是忙了点,但不是忙不过来。”
王雪没再劝。她看了看大黄。大黄正蹲在门口,面前堆着至少三四十根火腿肠。它把一根双汇的拨到一边,叼起一根金锣肉粒多,嚼了。吃完之后,它扭头看了看王雪,尾巴摇了一下。
“它现在比你会赚钱。”王雪说。
“它一直比我会赚钱。”叶天又扎了一针,病人“啊”了一声,“人家收过路费一天收几十根火腿肠,我扎针一天扎几十个病人。它的利润率比我高多了。”
王雪笑了笑,把纸袋放在诊台上。“苏总让我带的,润喉糖和胖大海。你省着点嗓子,别到时候话都说不出来。”
她转身挤了出去。出去比进来更难,人更多了。她挤了五分钟才到巷口,衬衫的扣子被挤歪了一颗,头发散了几缕下来。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狗还蹲在门槛上,尾巴一摇一摇的。
傍晚六点半,最后一个病人走了。一个中年男人,膝盖疼,扎了五针,走的时候膝盖能弯了,千恩万谢地走了。
叶天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他的嗓子已经哑了,说话像砂纸摩擦,每说一个字喉咙都疼。他的手指因为反复捏针,虎口酸胀,指腹上多了几道红印。他闭着眼睛休息了半分钟,才慢慢坐起来。
今天看了多少病人?他翻开挂号本,一页一页数。八十六个。银针用掉了十几盒,酒精棉用光了三包,处方签写了四本。他一天喝了六大杯水,上了两次厕所。中午没吃饭,吃了几块饼干,还是病人给的。
大黄窝里的火腿肠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至少五六十根,垒在一起,像一座红色的城堡。旁边还有十几个罐头、几袋牛肉干、一箱狗饼干、两袋鸡肉条。它躺在窝里,肚皮朝天,舌头耷拉着,连打嗝的力气都没有了。它的肚子圆滚滚的,比早上大了一圈,呼吸的时候肚子一起一伏,像一面正在发酵的面团。
叶天蹲下来,揉了揉大黄的肚子。硬邦邦的,里面塞了至少十几根火腿肠。
“你今天收了多少过路费?”
大黄的尾巴摇了摇。那表情翻译过来:数不清,但够吃一个月了。不过你别拿走,我要自己存着。这是我的劳动所得,每一根都是我凭本事赚的。
叶天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大塑料袋,把多余的火腿肠装进去。金锣肉粒多的留着,杂牌的放一边。大黄看着一根根火腿肠被装走,眼神里有一丝不舍。它伸出爪子,按住最后一根金锣肉粒多,不让装。
“这根留着,明天吃。”叶天把那根火腿肠放回窝边。大黄用鼻子拱了拱,推到窝的最里面,用灰色T恤盖好。
“存着,慢慢吃。一天三根,能吃一个月。吃完了再赚。你今天收了这么多,明天只会更多。到时候窝里放不下,你还得让我帮你存着。”
大黄的尾巴又摇了摇。那表情翻译过来:行吧。但你要记账,别私吞。
对面益民药店二楼的灯没亮。刘建明下午三点就关了灯,在黑暗里坐到现在。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听着楼下渐渐安静下来的声音。排队的人走了,狗不叫了,医生的声音也消失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拨开百叶窗的叶片。楼下,叶天正在拉卷帘门。那条狗蹲在门口,尾巴一摇一摇的。对面诊所的招牌白得发亮,下面的墙上多了几行字——“今日已摸狗三百余人次,大黄累了,明天请早。”
刘建明松开叶片,百叶窗合上了。
叶天拉下卷帘门,锁扣扣上,挂锁锁好。大黄从窝里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下,等他锁完。然后一人一狗走进暮色里。
苏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王雪站在苏清雪面前,把今天的情况简单汇报了一遍。
“他看了八十六个病人,从早上八点忙到晚上六点半。嗓子哑了,人看起来还好。他说撑得住,暂时不需要帮忙。”
苏清雪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敲了三下,停了。
“那条狗收了五六十根火腿肠。”王雪补了一句,嘴角微微翘起。“它现在只吃金锣的,别的牌子闻都不闻。肉粒多才吃,普通的肉肠不吃。今天有人给它递了一包进口牛肉干,一百多块,它没吃。”
苏清雪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难描述的表情——像是不想笑但忍不住,又忍住了。
“随他去吧。”她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他什么时候扛不住了,自然会开口。不开口,说明还能扛。”
王雪点了点头,退了出去。办公室安静下来。苏清雪看着文件,但目光没有落在字上。窗外,江城的夜景在闪烁,远处美食街的方向,有一片灯光特别亮。
美食街,月光洒在“叶天医馆”的招牌上。
大黄在窝里已经睡着了,肚皮朝上,爪子偶尔抽动一下。它的肚子还在起伏,呼吸平稳,嘴角还挂着一点火腿肠的碎屑。
叶天坐在门槛上,最后刷了一下手机。粉发姑娘拍的大黄吃佛跳墙的视频还在热搜上挂着,点赞已经快两百万了。评论区又多了几万条,大部分是“求地址”和“我要去看狗”。他关掉手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晚安,大黄。”
窝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呜”,像是回应,又像是在说梦话。大黄的尾巴摇了一下,没睁眼。
叶天拉下卷帘门,铁皮哗啦啦落到底。锁扣扣上,挂锁锁好,咔嗒一声。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招牌上。
益民药店二楼的灯暗着。
云顶公馆顶层的灯还亮着。王腾站在窗前,手里端着威士忌,看着江城的夜景。陈旭站在他身后。
“那个诊所今天排了三条街。”陈旭说。
“让他排。”王腾喝了一口威士忌。“热度越高越好。越高,摔下来的时候越响。”
陈旭没说话,退了出去。
美食街的夜,很安静。只有“叶天医馆”的招牌还亮着,在夜色中白得发亮。招牌下面的白墙上,大黄的简笔画旁边又多了一行小字——“本店营业时间:早八点到晚六点。撸狗请排队,看病请挂号,投喂请认准金锣肉粒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