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了。

　　芬恩猛地睁开眼，胸口还残留着被磁石烫穿的痛感。

　　可映入眼里的，不是黑曜石广场，不是银色巨龙，也不是布伦努斯那张沾满血的脸。

　　是发黄的天花板。

　　墙角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

　　沙发旁边丢着一只外卖盒，里面半份凉透的黄焖鸡米饭，米粒粘在塑料盒边上。

　　手机屏幕摔在地板上，亮着。

　　上面全是未接来电。

　　李元躺在出租屋的破沙发上，瞪着天花板，半天没动。

　　他的脑子像被人拿锤子敲过。

　　克卢西乌姆。

　　多纳尔。

　　莫莉娅。

　　布伦努斯。

　　艾伦。

　　银龙。

　　尔西尼。

　　这些名字一层层从脑子里翻上来，真实得让他喘不上气。

　　可下一秒，出租屋门外传来更暴躁的拍门声。

　　“李元！开门！”

　　“我知道你在里面！”

　　“再不开门我报警了啊！”

　　这声音……

　　赵宇。

　　贸易公司同事。

　　李元坐起来，动作太猛，眼前黑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没有五岁孩童的小手。

　　是一双成年男人的手，手背上还有上周搬样品箱时蹭出来的划痕。

　　他又摸了摸胸口。

　　没有裂开的磁铁矿石。

　　只有一件皱巴巴的白色T恤。

　　胸口印着公司团建时发的廉价logo——

　　“海通国际贸易有限公司”。

　　李元愣了两秒，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草。”

　　门外赵宇还在砸门。

　　“李元，你再装死就真死了！王经理在群里骂疯了！”

　　李元踩着拖鞋走过去，打开门。

　　赵宇站在门口，满头汗，手里还抓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单据。

　　他看见李元，先是一怔，接着劈头盖脸就来。

　　“你大爷的，你手机干嘛不接？”

　　“你知不知道意大利那票货出事了？”

　　“客户那边要退单，王经理让你马上滚去公司！”

　　李元扶着门框，脑子还没完全回到这个世界。

　　“意大利？”

　　赵宇把单据往他怀里一拍。

　　“对啊！奥尔西尼生物科技，三柜植物提取物，今天早上被海关查验卡住了！”

　　“申报资料里有个品名和MSDS对不上，现在货代说可能要按危险品重审。”

　　“客户疯了，王经理也疯了。”

　　“他说这票单你跟的，出了事你背。”

　　李元低头看那张纸。

　　奥尔西尼。

　　Orsini Biotech.

　　那几个英文字母钻进眼里，李元的太阳穴突突跳。

　　尔西尼？

　　他盯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赵宇被他笑得发毛。

　　“你笑什么？你不会真睡傻了吧？”

　　李元没回答，转身回屋，捡起地上的手机。

　　电量还剩百分之七。

　　微信里，公司群已经炸了。

　　王经理发了十几条语音。

　　李元点开一条。

　　“李元！你到底什么意思？客户这么重要的单子，你跟成这样？现在海关查验，货代追着我要资料，你人没了？”

　　下一条。

　　“我告诉你，这事要是造成损失，公司肯定追责！”

　　再下一条。

　　“你别以为不回消息就完了！”

　　赵宇站在门口，急得直跺脚。

　　“你还听语音？赶紧走啊！”

　　李元把手机充上电，打开笔记本电脑。

　　开机。

　　输入密码。

　　桌面弹出来一堆未关闭的表格、合同、报关资料。

　　熟悉又陌生。

　　他看着那些HS编码、装箱单、发票、产地证，像看一堆被乱刻在陶片上的符文。

　　几分钟后，李元彻底清醒了。

　　这里不是梦里。

　　这里是他原本的世界。

　　他叫李元，二十八岁，普通贸易公司员工，月薪八千五，房租三千二。

　　没有神子。

　　没有德鲁伊。

　　没有银龙。

　　只有KPI、客户、货代、领导甩锅。

　　赵宇见他不动，伸手就要合电脑。

　　“哥，真没时间了。”

　　李元抬手挡住。

　　“别吵。”

　　赵宇愣住。

　　这两个字不重，却让他下意识闭了嘴。

　　李元快速翻开邮件记录。

　　昨天晚上十点四十七分，货代发来一封邮件。

　　附件里有最新MSDS。

　　李元点开。

　　成分表第三项写着：Yarrow Extract Concentrate.

　　西洋蓍草浓缩物。

　　他继续往下看。

　　闪点、储运条件、溶剂残留。

　　“乙醇残留量百分之二十二……”

　　李元手指停住。

　　他又打开公司发给货代的中文品名。

　　“植物营养补充粉末。”

　　再看报关申报。

　　“非危险普通植物提取物。”

　　赵宇在旁边探头。

　　“看出啥了？”

　　李元盯着屏幕。

　　“这票货不是被海关故意卡，是我们自己资料不一致。”

　　赵宇翻了个白眼。

　　“废话，这谁都知道。”

　　李元把电脑转过去。

　　“问题不在品名，在溶剂残留。”

　　“样品报告里写乙醇残留低于百分之五，MSDS里写百分之二十二。”

　　“货代拿了新版MSDS，但报关用的是旧版检测报告。”

　　赵宇一拍脑门。

　　“那完了啊！这不就是危险品？”

　　李元摇头。

　　“未必。”

　　他点开产品工艺说明。

　　“这是浓缩液干燥前的中间报告，不是最终出货状态。”

　　“看批号。MSDS上是B-0718，出货批号是B-0816。”

　　赵宇愣了。

　　“所以货代拿错文件了？”

　　“对。”

　　李元拿起手机，拨货代电话。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哪位？”

　　“海通李元。奥尔西尼那票货，MSDS发错批号了。”

　　对面一听这单，语气马上烦躁。

　　“李先生，现在不是一句发错能解决的。海关那边要求补资料，你们公司一直没人确认，我这边也很难做。”

　　李元没跟他吵。

　　“你现在听我说。”

　　“把昨天十点四十七那封邮件撤回作废，重新提交B-0816批次终检报告、无乙醇残留声明、生产工艺干燥说明，还有厂家盖章的非危保函。”

　　对面停了一下。

　　“你有这些资料？”

　　“有。”

　　“那你们王经理刚才怎么说没有？”

　　李元看了一眼微信群里王经理还在刷屏的语音。

　　“他没看过邮件。”

　　赵宇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电话那边沉默半秒。

　　“那你现在发我，我帮你试试。但我不保证今天能放。”

　　“你不用保证。”

　　李元盯着电脑上的海关查验通知。

　　“查验备注写的是‘文件疑点’，不是‘实货疑似危险品’。”

　　“说明货还没被开柜定性。”

　　“资料补进去，今天下午还能赶上复核。”

　　货代语气变了。

　　“你等等，你把资料打包发我，我去找查验科老师。”

　　李元挂掉电话，开始翻邮件附件。

　　所有资料都在。

　　只不过散在四五个文件夹里。

　　以前的李元，大概会慌，会先给王经理道歉，再求货代帮忙，最后背锅。

　　现在的李元，脑子里只有一张很简单的战场图。

　　谁掌握证据，谁掌握节奏。

　　他飞快整理文件，重命名，压缩，发给货代。

　　接着打开公司群，直接发了一段文字。

　　“奥尔西尼订单被卡原因已确认：货代误用B-0718中间批次MSDS，导致乙醇残留数据与B-0816出货检测报告不一致。正确资料已发送货代补交海关。现阶段不是实货问题，是文件误配。”

　　群里停了三秒。

　　王经理立刻跳出来。

　　“你终于出现了？你早干嘛去了？”

　　李元没有解释，继续发。

　　“昨晚22:47货代发错MSDS后，我已经在邮件里标注批号不一致，要求对方核对。邮件记录可查。”

　　他把截图发进群。

　　赵宇站在旁边，看得两眼发直。

　　“卧槽，你昨晚还真标了？”

　　李元没接话。

　　这事他有印象。

　　前世的李元昨晚加班到十一点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随手回了一句“请核对批号”。

　　后来他倒在沙发上。

　　再醒来，就成了芬恩。

　　群里，王经理没动静了。

　　几秒后，他发来一条语音。

　　李元点开。

　　王经理的声音明显压着火。

　　“李元，你先来公司，当面说。”

　　李元打字。

　　“不去。”

　　赵宇吓得差点咬到舌头。

　　“你疯了？！”

　　群里也炸了。

　　财务小刘发了个“？”

　　业务二组有人发：“元哥硬啊。”

　　王经理马上回。

　　“你什么意思？”

　　李元继续打字。

　　“我现在在家补救文件，比坐地铁去公司挨骂有效。”

　　“后续海关如果要求补正，我需要立刻处理。”

　　“王经理如果想讨论责任，可以先看邮件。”

　　“如果想解决问题，请别占我时间。”

　　赵宇在旁边倒吸气。

　　“哥，你今天吃错药了？”

　　李元抬头看他。

　　“你帮我去楼下买个充电宝，顺便买两瓶水和面包。”

　　“啊？”

　　“我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

　　赵宇张了张嘴，最后竖起大拇指。

　　“行。你现在这个状态……有点吓人，但挺爽。”

　　他转身跑下楼。

　　出租屋安静下来。

　　李元靠在椅背上，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不是因为王经理。

　　是因为那头银色金属巨龙。

　　是因为昏过去前听到的那句话。

　　别让铸造者回来。

　　他拿起桌上的马克杯，喝了一口隔夜凉水。

　　水有点怪味。

　　李元皱眉，起身把水倒掉，重新烧水。

　　动作做到一半，他停住了。

　　厨房角落里放着一只纸箱。

　　他不记得自己买过。

　　纸箱外面贴着一张快递面单。

　　寄件地址：福建泉州。

　　收件人：李元。

　　备注栏里只写了两个字。

　　“样品。”

　　李元走过去，拿起美工刀划开胶带。

　　里面垫着泡沫。

　　泡沫中间，是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

　　木盒没有锁，盖子上刻着一个图案。

　　齿轮。

　　天平。

　　麦穗。

　　李元的手停在半空。

　　手机忽然震动。

　　货代发来消息。

　　“李先生，海关老师说资料逻辑能对上，下午可能放行。”

　　紧接着，王经理私聊跳出来。

　　“李元，这次算你反应快。来公司后别乱说，责任内部再定。”

　　李元没看完。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木盒上。

　　他伸手掀开盖子。

　　盒子里躺着一枚生锈的铜币。

　　正面，齿轮、天平、麦穗。

　　背面，一行扭曲的希腊字母。

　　和卡维尔从废弃矿道里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李元的指尖刚碰到铜币。

　　门外，再次传来敲门声。

　　这一次，声音很轻。

　　三下。

　　停顿。

　　又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