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历史的空白与拼图
咚咚咚。
停顿。
咚咚咚。
李元盯着木盒里的生锈铜币,心跳漏了一拍。他捏着硬币,轻手轻脚走到门后,凑到猫眼往外看。
楼道顶灯坏了,光线很暗。一个穿着黄马甲的跑腿骑手站在外面,正低头看手机。
“尾号0816的订单,放门口了啊!”骑手隔着门喊了一嗓子,把一个塑料袋挂在门把手上,转身下楼了。
李元呼出一口气。打开门,把袋子拎进来。里面是赵宇帮忙买的充电宝、两瓶矿泉水和两个夹心面包。
回到电脑前,李元拧开矿泉水灌了半瓶。他把那枚铜币平放在鼠标垫上,凑近台灯仔细端详。
这不是景区骗游客的做旧工艺品。铜币表面的包浆和磨损痕迹非常自然。正面刻着的齿轮、天平和麦穗,边缘甚至能看到极细微的金属铸造毛边。
背面的字母,卡维尔说是希腊字母变体。
李元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敲下几个字:“古地中海字母识别”。
他用手机把铜币背面拍下来,传进几个考古学论坛和图文识别软件。软件转了半天,没给出确切答案,只提示属于未破译的早期伊特拉斯坎文字系统。
他靠在椅背上,拆开面包咬了一大口。面包含在嘴里,干巴巴的没味道。
电脑光标在搜索栏闪烁。李元敲下新的词条。
“Etruscan Twelve Cities”(伊特拉斯坎十二城邦)。
维基百科的页面跳了出来。
克卢西乌姆,Chiusi。
维爱,Veii。
塔克文尼亚,Tarquinia。
尔西尼,Volsinii。
十二个城邦的名字和地理位置,和卢修斯长老那张发黄的羊皮地图分毫不差。
李元滑动鼠标滚轮,视线停在历史时间线上。
公元前396年,罗马攻陷维爱城。长达十年的维爱战争结束。
李元停住动作。
梦里,维爱城的使团在去开会的路上被团灭,上千重甲步兵被抽干内脏,尸体挂在尔西尼边境的石柱上。正史里,却说罗马人花了十年才啃下这座城池。
到底谁在撒谎?或者说,正史是被修饰过拿出来骗人的?
他继续往下看。尔西尼的结局。
公元前264年,罗马大军攻入尔西尼,彻底终结了伊特拉斯坎文明的独立。据罗马历史学家记载,尔西尼城爆发了严重的奴隶起义,奴隶夺取了政权,旧贵族向罗马求援。罗马军队进城后,把整座城市夷为平地,并将两千尊青铜神像作为战利品运回了罗马。
“两千尊青铜神像?”李元念出这行字,声音在空荡的出租屋里有些发飘。
他脑子里浮现出黑曜石广场上,那些从地下涌出来的、喷着高压蒸汽和酸液的蜘蛛和蝎子构装体。
那些根本不讲道理的金属杀戮机器。罗马人拉回去的,真的是神像吗?还是那些被打烂的青铜残骸?
他又查“伏尔通娜神坛”。
那是十二城邦每年开会的圣地。网页显示,考古学界争论了几百年,到现在都没找到这座神坛的具体遗址。
找不到就对了。那地方早就被改造成了生化屠宰场和液态金属巨龙的囚笼。
李元重新打开公司邮件,找到那家意大利客户的名字。
Orsini Biotech。奥尔西尼生物科技。
他新建标签页,输入“Orsini”。
奥尔西尼家族。意大利极其显赫的古老贵族,权倾罗马,家族历史里甚至出过三位教皇。
再查这家生物科技公司的注册地址。
意大利,维泰博省,博尔塞纳湖(Lake Bolsena)东岸。
李元立刻切到谷歌地图,放大博尔塞纳湖。
百科资料在旁边同步弹出:博尔塞纳湖是一座火山湖。湖畔曾是古代伊特拉斯坎城邦Volsinii(尔西尼)的所在地。
鼠标定在屏幕上。
这家买高浓度西洋蓍草提取物的现代公司,直接建在古代尔西尼的老巢上。
李元马上查西洋蓍草(Yarrow)。
古希腊神话里,阿喀琉斯在特洛伊战争中用它给士兵治伤,被称为“士兵的伤药”。现代医学证明它有止血和抗菌作用。
但在德鲁伊的古老配方里,这东西是用来做高阶净化剂和中和毒素的。莫莉娅在沼泽里,就用它处理过剧毒。
奥尔西尼公司这次进口的,是浓度极高的提纯粉末。而且因为货代搞错了MSDS,暴露了这批货里含有百分之二十二的乙醇残留。
高浓度酒精加西洋蓍草提纯物。他们在做什么实验?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赵宇发来微信:“元哥,货代那边说资料补进去了,海关没再挑刺,明天早上应该能放行。王经理说让你明天早点来开会。”
李元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扣过去。
他现在根本没心思管王经理要怎么甩锅。
他又去翻那个寄件快递箱。
地址:福建泉州。
寄件人:L·X。
泉州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港口,出现外国古币不奇怪。但L·X是谁?
卢修斯?
李元用力揉了揉脸颊,把这个荒谬的念头压下去。老头子早就死在两千多年前了,就算活到今天,也不可能跑去福建寄中通快递。
夜里两点半。
李元查阅了关于“泰坦”的资料。
希腊神话里,泰坦是古老的神族,后来被宙斯推翻,关进了塔耳塔洛斯深渊。而在伊特拉斯坎神话里,关于造物主的记载非常模糊,只提到过一些掌控大地和金属的模糊概念。
矿道深处那个被插满管子抽血的瞎眼巨人。那台轰鸣的青铜机械。
如果这些不是神话传说,而是某种失落的远古文明遗迹?尔西尼的人发现了遗迹,利用巨人的血液代替传统地龙油,开发出了那套畸形的生化机械科技。
然后,玩脱了。
电脑风扇呼呼作响,主机有点发烫。
李元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网页窗口。
历史的空白、神话的隐喻、现实的商业贸易,还有他脑子里真切的记忆,全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他感觉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从昨晚在公司加班到现在,他连轴转了快三十个小时。
李元关掉电脑,把灯按灭。
他没有去卧室,直接倒在客厅那张破旧的布艺沙发上。右手死死攥着那枚刻着齿轮和麦穗的铜币。
铜币边缘的齿轮纹路有些扎手,金属特有的冰凉感贴着掌心。
他闭上眼。
胸口那个印着公司logo的位置,似乎还残留着被磁石烫穿的痛觉。
要是那边的人以为芬恩死了怎么办。
莫莉娅肯定会哭,多纳尔估计要找人拼命。还有二哥和卡维尔他们。
李元呼吸渐渐变沉,出租屋里的动静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
掌心里的铜币开始发热。热度穿透皮肤,顺着血管一路往上爬。
迷迷糊糊中,李元听到了一阵乱糟糟的声音。
不是楼道里电梯运行的嗡嗡声,也不是窗外马路上的汽车喇叭。
是风吹过厚重羊毛毡的呼啦声。
是铁甲碰撞的干涩脆响。
还有脚步踩在水坑里的吧嗒声。
意识像是在深海中往上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