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昏迷梦里的敲门声
裂开的磁石滚在血污石板上。
芬恩垂在多纳尔臂弯里,头偏向一侧,鼻血顺着下巴滴进灰袍。
多纳尔两条胳膊发抖,却不敢乱动。
“芬恩?”
没有回应。
“芬恩!”
还是没有。
莫莉娅扑过来,膝盖磕在黑曜石地面上,声音很响。她顾不上疼,抓住芬恩的手腕,又把两根手指按在他脖颈上。
只按了一下,她的脸就白了。
“脉乱了。”
多纳尔低头看她。
莫莉娅咬着牙,换了个位置继续探。
“不是毒。不是失血。是脑子被什么东西撞了。”
话音落下,周围鸦雀无声。
布伦努斯提着卷刃铁剑站在旁边,手臂还在滴血。
卡维尔和卡乌斯刚从地上爬起来,身上全是灰。
莉安娜靠着断柱,左臂已经被布条吊住。她听到莫莉娅的话,脸上的血色又褪了些。
“那不是普通冲击。”
她蹲下,伸手按在芬恩额头上,很快又把手收回。
“有东西在他灵魂里留下了声音。”
多纳尔抱紧芬恩,嗓子沙得厉害。
“救他,莫莉娅。别管别的。”
“我救。”
莫莉娅把挂在腰上的药囊扯下来,摊在地上。
“卡维尔,热水。”
卡维尔转身就跑。
“卡乌斯,把那辆破车的帘子拆下来,挡风,别让他吹冷气。”
卡乌斯没有半句废话,抓起短剑冲向最近的车架。
“布伦努斯,别让人围过来。”
布伦努斯把剑一横。
谁也没敢再往前挤。
这时,普里斯库斯从一片碎构装体后走出来。
他的祭袍破了半边,脸上沾着灰,靴子上还有克伊拉斯脑袋炸开时溅上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芬恩,又看向周围残兵。
“克伊拉斯已死。”
没人接话。
普里斯库斯抬高声音。
“联盟不能群龙无首。尔西尼城还没肃清,必须立刻推举新的临时指挥。”
卢修斯的鹿角杖砸在地上。
咚!
黑曜石板被敲出一道细裂。
老人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广场上的喘息和哭声。
“孩子还喘着气,你就急着抢旗?”
普里斯库斯沉下脸。
“卢修斯长老,我是在为所有人考虑。”
“那就闭嘴考虑。”
卢修斯举起鹿角杖,指着他的脸。
“谁敢在这个时候抢旗,我先敲碎谁的牙。”
塔克文扶着断掉一半的盾牌走过来,往普里斯库斯身前一站。
“我也想看看,是谁想在死人堆里分座位。”
普里斯库斯深吸了一口气,最终没再开口。
他很清楚。
此刻真要动手,塔克文尼亚的剑士未必压得住这群刚从巨龙嘴边活下来的人。
莫莉娅没理会这些。
卡维尔端着热水跑回来,水面还冒着白气。
莫莉娅先用烈灵液沾湿亚麻布,擦掉芬恩鼻腔和嘴边的血。
烈灵液刺鼻,多纳尔闻得直皱眉,却一动不动。
莫莉娅取出宁神草粉、银叶粉,又从最小的骨管里挑出一点麻痹药。
塔尼娅从旁边伸手,按住她的腕子。
“量少了压不住抽搐,多了醒不过来。”
“我算过。”
莫莉娅甩开她的手,继续配药。
她把药粉调进蜂蜜水里,搅到没有颗粒,才掰开芬恩的嘴。
“弟弟,你平时总教我别乱配。”
她把碗沿抵在芬恩唇边。
“现在轮不到你说话,喝下去。”
一点点蜂蜜水灌进去。
芬恩喉咙动了两下。
下一刻,他全身猛地一抽。
多纳尔差点把他抱脱手。
“按住!”
莫莉娅低喊。
布伦努斯跪下,压住芬恩的腿。
卡维尔按住他的肩。
莫莉娅把剩下半碗药全灌了进去。
芬恩咳了一声,嘴里吐出几个破碎音节。
“钥匙……”
莫莉娅停住。
“碎片……”
芬恩的声音很轻,轻得快被风吹散。
“别让……回来……”
莉安娜跪在旁边,脸色惨白。
“不是梦话。”
她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还残留着银鳞共振后的灼痛。
“那是被刻进灵魂里的回声。”
卢修斯低头看着芬恩。
“谁刻的?”
莉安娜没有答。
她答不出来。
莫莉娅把空碗放下,重新按住芬恩脖颈。
过了一会儿,她绷着的肩膀才松了些。
“脉稳了一点。”
多纳尔闭了闭眼,额头抵在芬恩头发上。
他没有哭。
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
广场另一头,塔克文已经带人开始清理残余构装体。
那些蜘蛛形、蝎形的青铜怪物被银龙吼碎后,散了一地。
有几台还在抽动,残存的齿轮卡住外壳,发出细碎声。
塔克文抬脚踩住一台蜘蛛构装体,用剑撬开它胸腔。
“这是什么?”
卡维尔闻声过去,蹲下身,从里面夹出一根极细的银色针状物。
针只有小指长,插在一组精密小齿轮中央。齿轮一停,那根针也暗了下去。
卡维尔用布包着它,翻来覆去看。
“像矮人工坊的轴承。”
他顿了一下。
“又不像。它不是转动用的,是钉住什么东西用的。”
塔克文啐了一口。
“钉住什么?”
卡维尔摇头。
“得给阿派看看。”
远处的高塔只剩半截。
黑曜石神殿顶端被银光削掉,断口光滑,周围的青铜管道还在喷蒸汽。
城里仍然没有人声。
尔西尼这座城,死得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活人心里发冷。
多纳尔抱着芬恩站了起来。
莫莉娅立刻伸手护住芬恩的头,低声提醒。
“别晃。”
“我知道。”
多纳尔转身,看向周围所有人。
这一刻,他脸上没有市侩,没有滑头,也没有那副整日算铜板的笑。
他脸上只有泥、水、血,还有压不住的怒火。
“尔西尼的城,先占下来!”
没人动。
多纳尔吼得更大。
“塔克文,带人封死城门!谁敢私自开门,砍!”
塔克文咧了咧牙,转身点人。
“卢修斯,带祭司验井水,先验再喝。敢偷喝生水,绑起来!”
卢修斯点头,鹿角杖往地上一顿,叫走了几个还能站的祭司。
“普里斯库斯,你的人守广场四角。别想着抢功,也别想着跑。尔西尼还有东西没清完,谁乱走谁死。”
普里斯库斯被点名,脸上很难看。
可他看了一眼芬恩,又看了一眼多纳尔怀里那个没醒的孩子,最终挥手让塔克文尼亚剑士散开设防。
多纳尔最后扫视所有人。
“还有。”
他把芬恩往怀里托了托。
“谁敢靠近我儿子三步,不管他是哪座城的祭司,我都当敌人处理。”
布伦努斯站在他身侧,把长剑横了过来。
莫莉娅收起药囊,跟在多纳尔身边。
塔尼娅走在阴影里。
卡维尔和卡乌斯一左一右,把那根银色针状核心包进皮袋,贴身收好。
广场上的人让出一条路。
多纳尔抱着昏迷的芬恩,走进黑曜石神殿下方一间还算完整的偏厅。
门被关上。
外面开始传来搬尸、破门、搜查和封井的声音。
夜色压下来。
偏厅里只点了一盏油灯。
芬恩躺在拆下来的车帘上,呼吸很轻。
莫莉娅守在旁边,每隔一会儿就探一次脉。
多纳尔坐在地上,背靠墙,精钢短刃横在膝盖上。
没有人敢劝他休息。
后半夜。
芬恩胸前那块裂开的磁石,忽然亮了一下。
银光很弱,只闪了半息。
莫莉娅猛地抬头。
多纳尔也坐直了身子。
地下深处,传来极远的敲击声。
一下。
又一下。
隔着厚重石层传上来,节奏很慢。
那不是齿轮声。
也不是水声。
是有人在黑暗里敲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