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恐慌?商路断绝的威胁
滴血的头颅砸在厚重的橡木长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桌面木纹渗开,滴落在城防大队长塔克文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靴前。
塔克文没看那颗满脸靛蓝刺青的头颅。他的视线死死锁在图里乌斯递上来的那枚黄铜牌上。铜牌表面沾着干涸的血肉碎屑,母狼哺乳双婴的浮雕在火把光线下显得狰狞刺眼。
“萨莫奈人的脸,罗马人的牌子。”塔克文捏着铜牌的手指用力绷紧,铜牌边缘陷入指腹。他抬头看向站在长桌前、半身板甲上满是刀痕的布伦努斯。
“你一个人杀了五个。”塔克文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审视。
“是。”布伦努斯站得笔直,视线平视前方。浓烈的血腥味熏得旁边的文书直皱眉头,但他自己毫无察觉。
图里乌斯往前迈了半步,抱拳补充:“大队长,他顶在最前面。那面复合木盾挡了三轮毒矛,没碎。他用一种极短极快的刺击方式杀穿了对面的防线,萨莫奈人被他杀溃了。”
塔克文沉默了三息。
他绕过长桌,走到布伦努斯面前。伸手敲了敲那件出自铁砧山脉的半身板甲,金属发出厚实的闷响。
“从今天起,你不是编外亲兵。”塔克文盯着布伦努斯的眼睛,“归入我的直属百人队。去军需官那里领十个基数的伤药。明天天亮前,我要你在南门城墙上待命。”
布伦努斯右手握拳锤击左胸,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大步走出营帐。
帐帘落下后,塔克文将铜牌狠狠掼回桌面。金属碰撞声清脆刺耳。
“封锁消息。”他看向缩在角落的文书,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现在起,任何关于南部商路遇袭的报告,只能交到我手里。谁敢在酒馆里多嘴半个字,割了他的舌头。”
文书浑身一哆嗦,抱着卷宗快步退出营帐。
塔克文独自站在桌前,拿起那颗萨莫奈人的头颅,翻到脖颈处的断面。切口极其平整,一刀断颈,没有任何拖拉的锯痕。
他从军二十三年,见过太多新兵的初次斩首——手抖、刀偏、骨头卡住、连砍三刀才断。
这个北岸来的小子,理论上应该是第一次上阵,第一次杀人,砍头的手法比他麾下干了十年的老兵还利索。
塔克文把头颅扔进桌下的木桶里,拿起布巾擦手。
他忽然想起,这小子的弟弟,就是那个在圣殿里被三方大佬抢着教的“神子”。
“一窝疯子。”塔克文自言自语。
恐慌的蔓延速度永远比军令快。
中午时分,城南的香料行会毫无预兆地挂上歇业的木牌。掌柜亲自站在门口,对所有询问的客商摇头,脸上的表情比棺材板还僵硬。
下午,粮市的粗麦价格连跳三档。几个满脸横肉的粮商带着护卫直接堵在磨坊门口,用高出市价四成的价格强行扫货。一个推着独轮车来卖余粮的农妇被挤倒在地,车上的麦袋被人哄抢一空,她坐在泥水里嚎啕大哭。
打铁棚里的铁矿石标价翻了一倍。几家大型商会的管事雇佣了城中所有的闲散佣兵,将自家的仓库围得水泄不通。仓库门口的佣兵手里攥着卷了刃的旧剑,对每一个靠近的人都露出凶光。
南边来的商路断了。
这意味着克卢西乌姆失去了最便宜的盐和超过三成的生铁来源。对于一座依靠贸易活着的城邦来说,这比在城墙上开一个缺口还要致命。
城东新宅,庭院里的橄榄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布伦努斯脱下沾满血污的板甲,光着膀子蹲在水井旁冲洗身体。井水浇在伤痕累累的上身,冲刷下来的水是暗红色的,在青石板上蜿蜒成一条细细的血河。
多纳尔坐在屋檐下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一个空陶杯,拇指无意识地搓着杯沿。艾伦抱着里拉琴坐在石阶上,低着头,指尖停在弦上,没有拨动。
卡维尔端着一盆干净的水走过去,小心翼翼地递给布伦努斯一块粗麻布。布伦努斯接过来胡乱擦了两把,站起身套上一件干净的短衣。
芬恩蹲在庭院中央的泥地上。他手里拿着一根烧过的木炭,面前的地面被他用手掌抹平了一大片,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线条。
布伦努斯大步走到木桌前。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张揉皱的羊皮纸片——出营帐前他让图里乌斯帮他把铜牌的图案拓印了下来——拍在多纳尔面前。
“罗马的母狼。”布伦努斯端起水罐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淌进领口,他抹了一把嘴,“萨莫奈蛮子身上带着这个。南边的路彻底封死了。城防军压不住消息,城里已经乱了。”
多纳尔拿起羊皮纸片,看了一眼,粗糙的眉毛拧在一起。他把纸片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想从背面也看出点什么。
“这帮吃生肉的蛮子哪来的钱买罗马的铜牌。”多纳尔把纸片扔下,双手狠狠搓了一把脸,搓得皮肉都扭曲了,“城里的粮商开始囤货了。早上市集上那几个老对头,今天连个面都没露。风向不对。”
芬恩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走到木桌前。
他个头矮,踮着脚才刚刚够到桌面。他把那张羊皮纸拉到面前,视线扫过母狼图腾,然后放下来。
“他们不需要买。”芬恩的声音在傍晚的庭院里格外清晰,“罗马人发的。”
多纳尔愣了一下。
“不只是牌子。”芬恩转身,走到他画了半天的那片泥地前,蹲下来,用木炭在一个圆圈上重重戳了一下,“还有精良的长矛和军粮。”
布伦努斯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他想起那些萨莫奈侦察兵手里的武器——矛杆上缠着铁丝,矛头经过淬火处理,不是蛮族自己能打出来的货色。他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没想通。
“父亲。”芬恩抬起头,看着多纳尔,“罗马和维爱城签了二十年停战协议,对吧?”
多纳尔点头。
芬恩的木炭在泥地上划出一个大三角。三个顶点分别标着“罗马”、“维爱”和“克卢西乌姆”。
“维爱城就在我们和罗马之间。”芬恩用脚尖点在维爱的位置,“罗马人想向北扩张,直接打维爱等于撕毁协议。整个伊特鲁里亚联盟都会联合起来反对他们。代价太大。”
他的脚尖从罗马出发,画了一道弧线,绕过维爱,指向东侧和南侧的丘陵地带。
“所以他们绕路了。”
芬恩在弧线末端画了一个叉,标注了“萨莫奈”。
“萨莫奈人穷,好斗,没有固定领地,活动范围正好在我们的南部商路上。罗马人出钱出装备,雇他们来劫掠我们的商路。”
艾伦停下了拨弦的手指。他看着弟弟蹲在泥地上,用一根烧焦的木炭,把两个大国之间的棋局画得清清楚楚。
“这就叫代理人战争。”芬恩的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背诵贝里乌斯的课文,没有丝毫情绪起伏,“花最小的代价,让别人替你流血。”
布伦努斯死死盯着地上那个三角形。
他今天杀那些萨莫奈人的时候,只觉得对方装备好、战术阴。他完全没去想,自己砍掉的那五颗脑袋,不过是罗马人棋盘上的五枚弃子。
“罗马人的目的不是几车盐。”芬恩站起来,目光从多纳尔脸上扫过布伦努斯,最后落在艾伦身上,“他们要困死克卢西乌姆。只要断了补给线,城邦内部就会为了抢物资先打起来。”
他弯腰在三角形中间画了一个圈,代表克卢西乌姆,然后在圈里画了七八条互相交叉的线。
“等我们自己把自己耗干净了,罗马军团就会兵不血刃地走进来,接管一切。”
院子里极其安静。
只有井水滴落石板的声音,和远处街道上隐约传来的喧闹。
多纳尔猛地站起身。
他没有表现出对战争的恐慌。恰恰相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近乎贪婪的光芒。这是芬恩在他身上见过无数次的表情:每当这位老德鲁伊嗅到了“机会”,他就会露出这种嗜血的商人眼神。
“代理人战争。断绝补给。”多纳尔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圈,双手用力拍在一起,声音清脆,“芬恩说得对!城里的那些蠢货还在为了几袋麦子提价发愁。这是要断根的打法!”
他冲到艾伦面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艾伦!你马上去白大理石喷泉。找那些天天围着你转的诗人。告诉他们,把萨莫奈人受罗马雇佣屠杀我们同胞的消息编成歌谣,往死里唱!唱得越惨烈越好!”
多纳尔的手指在艾伦肩膀上用力敲了两下,眼里精光闪烁。
“不是让人害怕。是让人愤怒。恐惧让人跑,愤怒让人掏钱。明白吗?”
艾伦抱着琴站起来,露出和父亲如出一辙的笑容:“让恐惧先发酵,再用愤怒来收割。我明白。”
多纳尔转身指向布伦努斯,眼神完全变了,不再是看儿子,而是看一枚可以立刻投入使用的棋子。
“你在城防军里放话。就说萨莫奈人的毒矛连青铜盾都能扎透,只有铁砧山脉的复合木盾能挡住。把你在南边一个人挡住十四个蛮子的战绩传出去。不用你自己说,让图里乌斯帮你说。”
布伦努斯皱了皱眉。他不习惯吹嘘自己的战功。但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三角形,和三角形中间代表克卢西乌姆的那个千疮百孔的圆圈,咬了咬牙,点了头。
多纳尔最后转向芬恩。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和芬恩平视。这个动作在以前从来没有过。以前他都是把芬恩举起来,或者俯视他。但此刻,他选择了平视。
“儿子,你明天去见穆拉丁。”多纳尔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只有老狐狸才有的狠辣,“告诉他,全城马上就会陷入兵器恐慌。他那台新改好的水力锻锤,一天十二个时辰不许停!铁砧山脉手里囤的兵器,现在是全城最硬的通货。”
他竖起四根粗糙的手指,在芬恩面前晃了晃。
“我们帮他卖。拿四成利润。”
卡维尔站在井边,捧着那盆已经变凉的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家人。
十息之前,他们还在因为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和一枚铜牌而沉默。十息之后,一个五岁的孩子画了一张地图,一个老德鲁伊就把全家人变成了战争机器的零件。
芬恩看着老父亲那副战争贩子的嘴脸,沉默了一息,轻轻点了点头。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战争中赚钱最多的,从来不是拿枪的人。
圣殿主塔底层的石室。
橄榄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晃动,映得墙壁上的伊特拉斯坎壁画忽明忽暗。壁画上那些描绘着丰收与祭祀场景的古老颜料,在摇曳的光影中显得诡异而不安。
长条石桌两侧坐满了克卢西乌姆的实权长老。
卡西乌斯长老坐在石桌的右首位置,手里捏着那枚带血的母狼铜牌,翻来覆去地看。他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凸起,骨节发白。
“南侧三处水源地发现大规模扎营痕迹。”卡西乌斯的声音干涩,像是石板在互相摩擦,“东侧隘口今天早上也遭到了袭击。一支运盐的驴队,十一头驴,七个人,全死了。驴被杀了吃肉,盐被抢走。”
他将铜牌轻轻放在桌面上,用指尖推了推。
“包围网已经形成。这不是流寇劫掠。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封锁。”
石桌末端,几个小家族的长老脸色煞白,坐得离桌子远远的,好像桌上那枚铜牌会咬人。
“出城迎战!”一名负责军务的红脸长老一拳砸在石桌上,震得桌面的铜牌跳了一下,“让城防军集合!把那些披着狼皮的蛮子赶回山里去!克卢西乌姆的荣耀不容践踏!”
“拿什么打!”
穆拉丁坐在对面,直接站上了石凳。他比坐着的长老们矮,站在凳子上才勉强和他们平齐。矮人首领的巨大嗓门在密闭的石室里炸开,震得头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他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直直戳向那个红脸长老的鼻尖。
“城防军库房里那批长矛,全他娘的是十年前生锈的破烂货!叶片上的毛刺都没打磨!皮甲连砍柴刀都挡不住,缝线松得用两根手指就能扯开!”
穆拉丁越说越暴躁,战锤杵在石凳上砸出一个浅坑。
“你们这群穿长袍的每年把大把的金子拿去买香料和祭品,什么时候给老子拨过充足的铁矿石!我提了七次——七次!要求增加精铁供给!你们一次都没批!”
红脸长老被喷了满脸唾沫,脸涨得更红了,刚想站起来反驳。
“坐下。”贝里乌斯从主位上抬起手,只说了两个字。
红脸长老的屁股像是被钉在了凳子上。
贝里乌斯揉着发胀的眉心。他今天老了十岁。
维图斯因为谋杀事件被关在最底层的地牢里,巨石家族群龙无首,他们在长老会中的三个席位空了两个,剩下一个坐着的年轻人低着头一言不发,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石缝里。
“吵够了没有。”贝里乌斯抬起头,环视一圈,“穆拉丁首领,铁砧山脉现在日夜开工,一个月能打造多少套符合实战标准的剑盾?”
穆拉丁瞪着眼睛,粗暴地比出三根短粗的手指。
“三百套!这已经是老子亲自抡锤子的极限了!新装的水力锻锤刚刚调试完毕,效率提高了三倍不假,但模具、原料、工匠的体力,都是瓶颈!这还只是白板装备,来不及刻任何坚固符文!”
“三百套要一个月。”卡西乌斯缓缓摇头,“敌人不会给我们一个月的时间。”
石室角落里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古橡林里的鸟群今天全都飞往北边了。”
莉安娜坐在最远离火光的位置。
“当然,我只是陈述自然的状态。精灵族不参与凡世的争论!”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急躁,却比所有人的咆哮都更让人心寒,“地脉的震动非常杂乱。大规模的流血即将到来。不是几天后。是很快。”
石室里鸦雀无声。
只剩油灯的灯芯噼啪作响,和远处暗河隐约的轰鸣声。
“谢谢精灵族的提示。我知道这已经是您能给我们最大的恩赐了!”
贝里乌斯缓缓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
“从明天起,圣殿的祭祀用香料削减七成,节余的预算全部拨付铁砧山脉用于和商人采购铁矿石。”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所有渡鸦和夜鹰都放出去吧。城防军进入三级戒备。”
他顿了顿,补充道:“让芬恩和伊尔来见我。”
入夜。
克卢西乌姆的城墙上燃起密集的火把。
冷风从南边的丘陵吹过来,把火把的油烟往北扯成一道道黑色的飘带。城墙上每隔二十步站着一个哨兵,裹着粗毛毡子,握着生锈的长矛,鼻头冻得通红。
图里乌斯拿着一份急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城墙的石阶,找到正在检查城防器械的塔克文。
“大队长。”图里乌斯满头大汗,喘得说不出整句话,脸上那道旧疤因为剧烈的血液涌动而变成了暗紫色,“东边隘口……探子拼死送回来的消息……”
他把一张皱巴巴的、沾着血指印的羊皮纸塞进塔克文手里。
“不只是萨莫奈人。”
塔克文一把扯过羊皮纸,侧身凑到最近的火把下。
他的眼睛从左到右扫过去,速度越来越慢。
嘴唇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羊皮纸的末尾用颤抖的笔迹写了一行字:
“至少三个百人队。携带攻城器械。”
塔克文攥着羊皮纸的手缓缓垂下。
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起来比一个时辰前老了十年。
“把所有休息的人叫起来。”塔克文的声音很轻,轻到图里乌斯必须凑近才能听清,“全员上墙。”
他转过身,面朝南方。
东边山道上。
大批穿着统一铁灰色束腰短甲、戴着高高红色马鬃头盔的步兵,正以整齐划一的队列沿山道推进。方形的大盾放在后方的马车上,每一面盾上都漆着图腾。
母狼哺乳双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