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瘸腿导师的忠告:看好你脚下的路
天还没亮,一声高亢、嘹亮且具有穿透力的号角声在外庭响起。
芬恩脑袋嗡嗡的,熟悉的紧张感忽然充满全身。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上班要迟到了】。在意识混乱中,眼睛尚未完全睁开,伸手习惯性的摸索手机。皮毛的质感将他强行拉回现实。
从硬板床上爬起来,浑身上下又酸又疼,昨晚他根本没怎么睡着,才刚睡着就被穿越以来首次闹钟叫醒。
【上辈子起床渡劫,这辈子早起搬砖,这债要还到啥时候。】
在一声声叹息中,他抹黑套上了那件大了两号的灰袍,提上那双磨出毛边的草鞋,在第二声号角中卷着袖子就推门出去。
食堂在外庭的东头,一间低矮的石屋门口果然摆着塔尼娅说的那个木桶,里面装着冰凉的井水。芬恩用木勺舀了一勺灌下去,彻底醒了,就是冰的牙根发酸。
借着木勺剩下的水,芬恩单手接水麻痧了一把脸,权当洗漱完毕,他有些怀念在克雷梅拉河畔的“月下森”部落了。
“到底是‘神子’,都不用树枝刷牙!”
芬恩听到屋子里的议论声,抬头一看就看到昨天捣药的红发男孩坐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黑乎乎的燕麦粥之类的东西,吃相很凶。芬恩看过去时候正好他抬头看了芬恩一眼,鼻孔里哼了一声,继续埋头吃,勺子刮碗底的声音很响。
他的对面坐着那个在陶片上刻字的小女孩,面前的粥几乎没动,她正用一根木签在桌面上无声地比划着什么。
而发声的是几乎占着一整条长凳的巨石家族俩少年,其中一个挑衅的看着他,另一个也嚼着黑面饼抬起头,看到芬恩看过来,饼都没咽下去就拍着说话的少年故意用很大的声音说道:
“你懂啥!听说‘神子’尿炕都是和平的象征。哈哈哈!”
“是么?这以后估计‘神子’刷牙也会成为象征了!哈哈哈!”那个挑衅的少年肆无忌惮的跟着哈哈大笑。
芬恩没有接茬儿,而是走到门外大桌子上用木碗盛了碗粥,找了个空位坐下。两个少年在红发男孩怒目瞪了一眼后,就开始低头应对黑面饼和粥。
粥是冷的,里面是燕麦混合着说不上名字的谷物碎粒。芬恩吃了一口,口感像在嚼沙子。
第三声号角响起,芬恩正好抬头看向门口。榛树下的那个被忘记名字的男孩出现在门口。
他将木桶里仅剩的粥谨慎的全倒进木碗,端着碗往房间角落走。经过红发男孩身边时,红发男孩伸出一只脚,不动声色地往过道上一横。
榛树男孩低着头,一脚绊在上面,一个踉跄,碗里的粥泼也了一大半,洒在地上。
红发男孩连头都没抬。瘦小女孩露出见怪不怪有些无奈的神色。
两个巨石家族的少年闷声笑了。
榛树男孩什么也没有说,用勺子把地上的粥往碗里刮了刮,端着小半碗粥走到房间另一个角落,开始吃。
芬恩站起身,把自己碗里剩下的粥端过去,搁在男孩面前,在红发男孩的注视下离开了房间。
出了食堂,晨曦中,外庭的空地上已经站了几个人,一个穿深褐色长袍的老头拄着一根缠满藤蔓的木杖,站在中央的石凳前面,正在清点人数。这人皮肤皱的像老树皮,脖子上挂着三颗兽牙的链子。
“都到了?”老头看到走出食堂的另外红发男孩几人,声音沙哑的像锯木头,“今天,讲‘野性感知’。跟上。”
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转身就走,因为右脚有些跛所以走的不快。
学徒们纷纷跟了上去。芬恩排在队伍后面,趁机打量其他人。除了食堂里的几个,剩下的都是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不同家族标记或颜色的短衫或长袍。而低语河的伊尔和莉亚不在队伍里。
老头待着他们穿过外庭,从一道侧门出去,走过回廊进入圣殿后方的林地。
林地不大,但树种繁多,地面也铺着厚厚的各种落叶,空气里有混杂着松针的凛冽、野花的甜润,还有泥土苏醒的芬芳。几只不知名的小鸟在树冠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就这里了!”老头在一棵大榆树下停住,“德鲁伊的第一课,不是认字,也不是辨药,而是,聆听。”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万物有灵,山川含情。你们要做的,就是把嘴闭上,把眼睛关掉,把耳朵打开。谁能先说出这片林子有什么动物、各在什么方位,谁这周就不用洗食堂的碗。”
【还要洗碗?没人说啊!】芬恩有些意外。
他看到红发男孩立刻盘腿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摆出一副冥想的架势。其他学徒也纷纷效仿,有的闭眼皱眉,有的则紧闭双唇,各个神情肃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芬恩没有闭嘴,也没有坐下。
布伦努斯教过他:在森林里闭上眼睛坐着不动,跟等死没区别。
芬恩趴下来,把耳朵贴近地面。
落叶底下,有轻微的窸窣声,间隔不规律。啀是小型啮齿动物在移动。声源偏左,距离十步左右。
他站起来,用追猎时候的技巧,悄悄走到林地边缘的一丛矮灌木前。灌木根部的泥土上向西边有两行细小的爪印、四趾、指痕很浅、很轻。松鼠。
他继续轻轻扒开灌木低处的枝叶,看到一颗橡果壳被啃了一半,断口尚新鲜。
“西边灌木丛附近,松鼠,最少两只,十步以内。”
芬恩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正在冥想的学徒们纷纷睁开眼睛。
老头转过头,拄着杖缓步走到芬恩面前,低头看了看他指着的那从不远的灌木。
“继续。”
芬恩往前走了几步,在一棵老橡树的树干上找到了一排平行的纵向划痕,四趾、间距宽、力度深,高度在大约离地两米左右,再往上能看到更高处有新鲜的树皮被掀起。豹子?还是狮子?
他看向地面,落叶上看不到足印,但仔细看能观察到规则的五六十厘米间距重叠的印记向东北方延伸,偶尔有几处被其他落叶覆盖。
“东北方向,有猫科,体型不小,爬过这棵树。磨爪子的抓痕是干的,不是今天留的,但是上面的攀爬痕迹是新的,说明这棵树附近应该是它的边界,它不会离的很远。”
听到这里,红发男孩忍不住站了起来,脸涨的通红。
“你这是追踪,不是感知!”
“有区别吗?”芬恩头也没回,继续蹲在地上翻看落下掩饰的痕迹。
“当然有区别!”红发男孩气的直跺脚,“野性感知是要你用灵魂去聆听大地的呼吸,跟万物之灵建立联系!你这是猎人干的粗活,根本就不是德鲁伊!”
老头没说话,只是看着芬恩。
芬恩从一片潮湿的落叶底下捏出一坨深色的粪粒,搓了搓,凑近闻了闻。
“啊!你居然还闻屎!”红发男孩彻底疯了。
“这是刺猬的,吃的是虫子,排泄时间大概在昨天傍晚。它喜欢固定地点,所以,说明它的窝就在附近,应该在这棵橡树和那堆枯木之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林地里顿时鸦雀无声。
【基操,勿6,皆坐。】
红发男孩的嘴张着,向反驳,但说不出什么。他闭了那么久的眼,都快睡着了,一种动物都没“感知”到。这个比他矮一头的小孩,睁着眼睛走了一圈,脸动物吃什么,什么时候拉屎都说的明明白白。
“南边树冠层有一支啄木鸟,在打洞,听节奏是在找虫子。”芬恩抬手指了一下,准备开大,“林地中心那片苔藓地上有蛇经过的痕迹,宽度一指半,应该是无毒的草蛇或者锦蛇。”
说完,他扳着手指数了数。
“松鼠、猫科动物、刺猬、啄木鸟、蛇。五种,位置我都说了。还需要继续找吗?”
他用“谦逊”的眼神看向老头。
老头的木杖在地上敲了两下。
“你叫什么?”
“芬恩。‘月下森’的芬恩。”
“谁教你这些的?多纳尔还是卢修斯?”
“都不是,是我二哥。”
老头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芬恩好几秒,
“你二哥是德鲁伊?”
“不是,他是战士。”
老头面皮抽动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芬恩翻出来的那坨刺猬粪,有看了看不远处那颗带着抓痕的橡树。
“一个战士教出来的追踪本事,比我这些学了两三年的学徒还强。”老头没对着谁说,像是自言自语,但声音恰好让所有人都听见。
红发男孩低垂着头,耳根子都红温了。
“不过——”老头话锋一转,用木杖指了指林地深处,“你说的那个猫科动物,它,现在在哪?”
芬恩愣了一下。
“抓痕不是今天的,我只能判断它来过……”
“我问的是‘现在在哪’。”老头打断他,“追踪可以告诉你过去发生了什么。但德鲁伊还需要知道‘现在正在发生什么’。你能发现松鼠啃过的橡果,能闻到刺猬的粪便,能看到蛇爬过的痕迹。但你能不能告诉我,这片林子里的风,在避开哪个方向?”
【不是!老头,你知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风避开哪个方向?】芬恩没有接话也不想反驳。
老头好像看出来了什么,拄着杖,慢慢走到林地中央。他没有盘腿走下,而是脱下鞋,赤脚踩进落叶堆里,能看到脚趾张开又收紧,就像树根一样紧紧的抓住松软的泥土。他的将藤杖交给左手,右手五指摊开,掌心向下,悬在腰侧。
整个人就这么站了两息。
“东南角,矮橡树后面的石堆。”老头睁开眼,“它在睡觉,一只山猫,木的,怀了崽。”
他穿上鞋转过身,面向芬恩。
“追踪是猎人的本事,好用,但有上限。你的鼻子、眼睛、手指甚至舌头可以告诉你痕迹。但,痕迹会消失、会被覆盖,也会迷惑人。”
老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这里的东西不会骗你。你得学会用它去‘听’、去‘看’、去‘闻’。什么时候你不用翻粪球就能知道刺猬在哪,才算入了门。”
芬恩忽然觉得,这门课可能没那么水。
下课后,学徒们三三两两散开。红发男孩经过芬恩身边时哼了一声,没说话。
芬恩没理他。
他走到林地边缘的小溪旁洗手,哪个榛树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
“谢谢你的粥。”声音很轻,像是不太习惯跟人说话。
【社恐!】芬恩在袍子上擦了擦手,向榛树男孩伸出右手,手心向上。
“芬恩。你叫什么?”
“卡维尔。”榛树男孩有些守住无措,也学着伸出右手,手心向上。
“哪个家族的?”芬恩主动握住了卡维尔的右手,扳过来,还晃了晃。
“没有家族。”卡维尔明显有些惊讶芬恩的举动,“我妈是洗衣服的,我爸……不知道。”
“你怎么进来的?”不知道为什么,芬恩没有想放开手的感觉。
“我在圣殿外头跪了七天。第八天塔尼娅出来倒泔水,看我还没死,就把我拎进来了。”
【塔尼娅也是个骗子。】芬恩放开手想。
“会追踪么?”
“不会。”
“会辨草药?”
“不会。”
“会变形?”
“噗~”卡维尔笑了出来,“更不会了。”
“那你会什么?”芬恩故意做出“嫌弃”的表情。
卡维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犹豫了一会儿,走到小溪边。
他没说话,蹲下来,伸手放进小溪。手在水面下也就停留了几秒种,然后缓缓抬起来。
手心里,一条巴掌大的小鱼正安静地躺着,没有挣扎,鱼鳃一开一合,但就是不动。
卡维尔把鱼放回水里,鱼甩了甩尾巴,游走了。
【牛x!】芬恩盯着水面看了很久。
老头的杖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指了指卡维尔蹲着的位置。
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头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
“你。”老头对卡维尔开口,声音低了整整一个调,“明天的课,站到第一排来。”
卡维尔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老头收回杖,转身要粥。经过芬恩的时候停了一步。
“你二哥教你的那些,别丢。”
他用杖点了点自己的右腿,就是跛的那条。
“我这条腿,就是年轻时候只会闭眼冥想,不会看脚下的路,被蛇咬的。”
说完,老头一跛一跛地走远了。
芬恩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蹲在溪边的卡维尔。
日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在水面上,折成一片碎金。水渠的尽头连着一条暗沟,暗沟的方向——
正对着主塔。
他蹲下来,手指伸进小溪,指尖碰到水面的瞬间,他触摸到了昨天在主塔石壁上的那种又规律的律动,经过水的传导,感觉更清晰了,一下一下,闷而沉,像在呼吸。
卡维尔蹲着挪到他身边,手指在水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你也感觉到了?”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被风盖住,“水底下有东西。活的。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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