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卡乌斯的信念
粮车刚刚推进黑曜石广场,麦子的香味还没来得及驱散尔西尼城里的血腥味,一封藏在粮袋深处的军令,就像一把生锈的刀,狠狠捅进了所有人的心口。
羊皮纸被摊在石桌上。
上面盖着尔西尼执政官的印章。
暗红色的蜡封已经碎裂,字迹却清清楚楚。
【截杀克卢西乌姆流放队。】
【极北冻原路线。】
【一个不留。】
最后四个字,像是用血写出来的。
卡乌斯站在桌前。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僵立不动。
几息之后,他猛地伸手,抓起腰间那把罗马短剑,转身就往外冲。
“卡乌斯!”
卡维尔最先反应过来,横身挡在他面前。
“你一个人去,会死!”
卡乌斯眼睛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他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低吼。
“那是我家最后的人!”
卡维尔没有退。
他的左臂还绑着那面裂开的复合轻盾,盾面上有焦黑的酸蚀痕迹。
“你死了,他们就真的没人救了。”
“让开!”
卡乌斯一把推向卡维尔。
他的力气很大。
卡维尔被推得后退半步,却依旧死死挡在前面。
下一刻,一道更高大的身影横在了门口。
布伦努斯。
他身上的矮人板甲还没来得及修补,胸甲上满是刀痕和酸液灼出的坑洞。
那把缴获来的精钢长剑被他反手插在地上,剑柄还沾着没有擦干净的血。
“想救人,先学会听命。”
布伦努斯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石板上。
卡乌斯猛地抬头。
“你也要拦我?”
布伦努斯看着他。
“我是在拦一个送死的蠢货。”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卡乌斯。
他怒吼一声,挥拳砸向布伦努斯的脸。
拳风很快。
满载着屈辱与仇恨。
可布伦努斯只是侧身半步。
他的右手扣住卡乌斯的手腕,左肩向前一顶,脚下一绊。
砰!
卡乌斯整个人被狠狠摔在黑曜石地面上。
后背砸得他闷哼出声,肺里的空气几乎被撞空。
他还想挣扎,布伦努斯已经单膝压住他的肩膀。
那只覆着铁手套的大手,像钉子一样把他死死按在地上。
“你爷爷用命换你活。”
布伦努斯俯视着他,一字一句道:
“不是让你把这条命拿去白送。”
卡乌斯咬着牙。
他的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眼眶红得可怕。
“你懂什么……”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是巨石家最后的人。”
“我当然懂。”
布伦努斯的眼神沉了下去。
“我也有家人。”
他抬头看向偏厅的方向。
那里,芬恩脸色还像死人一样灰白。
“所以我才知道,光靠怒火,救不了任何人。”
卡乌斯的挣扎慢慢停住。
可他的手,仍死死攥着那把短剑的剑柄。
指节发白。
皮肉重新裂开,血从火蜥蜴皮手套的破口处渗出来。
就在这时,偏厅的门被推开。
多纳尔走到他面前。
“卡乌斯。”
“想去极北,可以。”
卡乌斯猛地抬头。
多纳尔看着他,眼神冷静。
“但你不能因为愤怒,就让一支队伍跟你去送命。”
“想让别人赌上命帮你救人,就先拿出让队伍愿意赌命的价值。”
广场上安静下来。
卡乌斯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多纳尔继续道:
“你是巨石家的血脉。”
“我比你更了解维图斯。”
“我知道他会怎么做。”
“他知道尔西尼如果要截杀,会在哪里下手。我也相信他可以解决这个小问题。”
“所以,站起来。”
“别像个被仇恨牵着鼻子跑的奴隶。”
“像巨石家的男人一样,告诉我们——你的价值。”
卡乌斯跪坐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破损的手套。
那是芬恩当初扔给他的火蜥蜴皮手套。
那时芬恩说,队伍里没有主仆,只有按劳分配的同伴。
那时他觉得屈辱。
可现在,他才真正明白那句话的重量。
想被当成人。
先得站起来。
卡乌斯缓缓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撑着膝盖,一点一点站起身。
他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却不再是崩溃的嘶吼。
“维图斯不会走官道。”
卢修斯眼神一动。
“继续说。”
卡乌斯走到石桌前,伸出还在流血的手指,按在那张被摊开的地图上。
“他会走冰鸦谷。”
“巨石家族在极北冻原经营过一条旧矿道。”
“那是我们家最早流放先祖留下的路。”
“官道上全是尔西尼和猩红教派的眼线,可冰鸦谷下面有一条裂开的冰河。”
“只有巨石家的人知道,冬季风从西边压下来的时候,冰河下层会露出三条能走人的冻土脊。”
他沾着血的手指,在地图边缘划下三道弯曲的小线。
“第一条路给牛车走。”
“第二条路给轻装战士走。”
“第三条路……”
卡乌斯顿了顿。
“给死人走。”
普里斯库斯皱眉。
“什么意思?”
卡乌斯抬头看他。
“那是一条墓道。”
“我们巨石家族把死在极北的先祖,埋在冻土脊下面。”
“活人走那条路,会经过巨石家族的埋骨地。”
“维图斯如果真的被逼到绝路,他一定会带族人进墓道。”
“因为那里有最后一道石门。”
卢修斯立刻让人取来更详细的北境图。
羊皮地图在石桌上展开。
北方冻原区域画得极其粗糙,大片空白,只标着冰原、风口和几个废弃矿点。
卡乌斯用沾血的手指重新定位。
“冰鸦谷在这里。”
“尔西尼若想截人,不会在谷内动手。”
“谷里风暴太大,怪物也会冻死。”
“他们一定会堵谷口。”
“这里。”
他的手指重重点下。
“黑松隘。”
地图上,多出一道血印。
众人神情变得凝重。
这不是情绪。
不是冲动。
这是能救人的情报。
是能让一支小队绕过死亡陷阱的价值。
多纳尔轻轻点头。
“这就是价值。”
卡乌斯僵在原地。
这一句话,比任何安慰都重。
多纳尔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副全新的火蜥蜴皮手套。
原本戴在卡乌斯手上的那副,掌心已经被磨穿,缝线断了好几处。
多纳尔把它推到卡乌斯面前。
“我叫我老婆给你做了个新的。”
“你试试。”
卡乌斯看着那副手套,屏住了呼吸。
多纳尔说道:
“你还叫卡乌斯。”
“你不归谁姓。”
“也不是谁的奴隶。”
“想要新姓,自己挣。”
广场上的风吹过。
卡乌斯慢慢伸手,攥住手套。
他抓得很紧。
像是在抓住某种重新站起来的资格。
“我会把巨石剩下的人带回来。”
他的声音低沉,却无比清晰。
“不是为了证明我是谁的奴隶。”
“也不是为了求谁宽恕。”
“是因为他们是我的族人。”
“因为我答应过,要站起来。”
布伦努斯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这才像点样子。”
卡维尔也走过来,用肩膀撞了撞卡乌斯。
“别一个人冲了。”
“你要是死了,我还得替芬恩骂你。”
卡乌斯没有反驳。
只是低头,把那副新的火蜥蜴手套戴回手上。
这一次,他戴得很慢。
每一根手指,都扣得很紧。
仿佛那不是一副手套,而是一枚没有刻上姓氏的戒指。
卢修斯低头看着地图,眉头紧锁。
“冰鸦谷……黑松隘……”
他抬起头,望向塔尼娅。
塔尼娅一直站在阴影里。
从卡乌斯说出冰鸦谷开始,她的脸色就变了。
一向冷漠的塔尼娅,此刻表情十分严肃。
卢修斯察觉到她的异样。
“塔尼娅,你知道那地方?”
塔尼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地图边,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冰鸦谷以北,一处几乎没有标记的空白上。
“冰鸦谷本身不算最危险。”
她声音沙哑。
“真正麻烦的是,它离极北旧裂隙太近。”
莫莉娅抬头。
“旧裂隙?”
塔尼娅看向卢修斯。
“尔西尼一直在找的钥匙碎片。”
“如果尔西尼截杀队真的去了黑松隘,那他们要的,恐怕不只是巨石流放队的命。”
她停顿了一下,吐出最后一句话。
“那地方,离极北钥匙碎片太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