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的日子，是按滴计算痛苦的。

　　沈知微已经分不清这是入狱的第几天了。每日只有两个时辰能见到微弱的天光，剩下的时间，都被黑暗和潮湿吞没。肩膀上的枷锁磨破了皮肉，脓血黏住了粗糙的麻布囚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地牢特有的霉味和血腥气。

　　隔壁的老太监叫她“丫头”，有时候会隔着栅栏递过来半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馒头，那是他省下来的口粮。

　　“吃吧，人是铁饭是钢。”老太监的声音沙哑，“活着，才有指望。”

　　沈知微接过馒头，掰了一半还给老人。“婆婆，您也吃。”

　　她知道，这老人不简单。一个被打入死牢三年的御膳房太监，还能精神矍铄地活到现在，绝不仅仅是运气好。

　　“丫头，你在等什么？”有一次，老太监突然问道。

　　“等我该出去的时候。”沈知微靠在湿滑的墙壁上，手里摩挲着那半截玉簪，“婆婆，您见过宫里真正的暗道吗？”

　　老太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这宫里，哪有什么暗道。就算有，也都是给死人走的。”

　　“那您听过‘鬼市’吗？”沈知微压低声音，“听说，天牢底下，连着皇城的排水渠，一直通到城外的乱葬岗。”

　　老太监沉默了许久，才幽幽道：“丫头，有些路，走出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回不来，也比死在这里强。”沈知微的眼神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婆婆，您帮我一次，我出去后，保您全家平安。虽然您可能已经没有家人了，但您可以选个风水宝地，体面地走。”

　　老太监看着她，忽然咯咯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好一个体面地走。老身这把骨头，也该活动活动了。”

　　就在这时，死牢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懒散的巡逻，而是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沈知微！”一个尖细的声音在牢门外响起。

　　沈知微心中一凛，是李德全。这个御前总管太监，竟然亲自来天牢了。

　　铁栅栏被打开，李德全提着一盏气死风灯走了进来。灯光照亮了他那张没有一丝褶皱的脸，也照亮了他身后跟着的两个提着食盒的太监。

　　“沈选侍，别来无恙啊。”李德全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他将食盒放在地上，“陛下念及你是沈家遗孤，特意赐下御膳。这也是你最后的体面了。”

　　沈知微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李德全也不恼，自顾自地打开了食盒。里面的东西让沈知微瞳孔一缩——不是什么御膳，而是一碟精致的桂花糕，一盅参汤，还有一把雪白的匕首。

　　“陛下说了，沈家谋逆，罪无可赦。但念在你年少无知，受人蛊惑，给你两条路。”李德全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一，用这把刀，自行了断。陛下怜悯，会赐你一副薄棺，算是全了君臣之情。”

　　“那第二条路呢？”沈知微问。

　　“第二条路。”李德全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把这账册和名单交出来，然后，去给皇后娘娘磕三个头，认个错。陛下或许会开恩，让你去皇陵，给先帝守陵，了此残生。”

　　沈知微看着那把匕首，又看了看那碟桂花糕。她忽然笑了，笑声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凄厉而疯狂。

　　“李公公，回去告诉陛下和皇后。”沈知微一步步走到栅栏边，隔着铁栏，直视着李德全的眼睛，“这桂花糕，我不吃。这把刀，我也用不着。”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沈知微这条命，是留着给周容收尸用的。告诉她，别急着高兴，我很快就会出去。到时候，我会亲手把这把刀，插进她的心脏。”

　　李德全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这个阶下囚，竟然还敢如此嚣张。

　　“冥顽不灵！”李德全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临走前，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隔壁牢房的老太监。

　　等脚步声远去，老太监才长叹一声：“丫头，你这下是把路彻底堵死了。”

　　沈知微捡起那把匕首，藏在袖中。“婆婆，路不是堵死，是选了一条最难走的。”

　　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李德全的到访，意味着皇帝已经失去了耐心，也意味着，皇后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如果她再不逃，等来的只有一杯毒酒，或者一丈白绫。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

　　隔壁的老太监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声音凄厉，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看守的侍卫骂骂咧咧地过来查看，老太监指着自己的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痰卡住了。

　　“妈的，要死也挑个时候！”侍卫骂了一句，打开牢门进去查看。

　　就在这一瞬间，沈知微动了。

　　她早已用藏在袖中的匕首，将手腕上的绳索割断。她像一只蓄势已久的豹子，猛地冲过去，用尽全力将侍卫撞向墙壁！

　　“砰！”

　　侍卫的后脑勺重重磕在石壁上，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婆婆！”沈知微喊了一声。

　　隔壁的老太监从地上爬起来，哪里还有半点病态？她动作敏捷地摸出一串钥匙，熟练地打开了沈知微的牢门，然后又打开了通往地下的暗门。

　　“丫头，记住，顺着地势往下走，千万别回头。”老太监将一块布塞进沈知微手里，“捂住口鼻，下面是排污渠，臭，但能活命。”

　　沈知微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老妇人，心中充满了感激。“婆婆，您……”

　　“老身御膳房的人，这宫里的下水道怎么走，比谁都清楚。”老太监笑了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快走吧，李德全那老狐狸，估计已经发现不对劲了。”

　　沈知微不再犹豫，钻进了那扇通往地下的暗门。

　　门在她身后合拢，将光明和希望彻底隔绝。地下是一条狭窄的暗渠，水流湍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沈知微捂住口鼻，顺着水流的方向，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光。她加快脚步，终于在一个隐蔽的出水口爬了出去。

　　外面是护城河边，此时已是深夜，四下无人。沈知微浑身湿透，沾满了污泥，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皇城，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周容，等着我。”

　　沈知微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向着城外的乱葬岗，向着那个传说中的“鬼市”奔去。

　　那里，是她复仇的起点。

　　（第1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