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金色大手从虚无中探出,捏碎【杀】字战戟,不等老道震惊,虚无中又出现一柄开山斧,朝着他头顶砍来。
“拘灵遣将?!仙长饶命!啊!”
斧头劈开了老道,也将那支用来防御的朱砂笔砍断。
妖光一闪,地上多了一只变成两半的黄鼠狼。
陈元走过去,捡起钱袋和朱砂笔,摇头道:“可惜了,你下手怎么没轻没重的?”
“尊上恕罪!”斧头消失,两只大手拱手告罪。
陈元摆摆手,大手消失在虚无中。
他一开始就看出老道的身份,不过不想理睬,毕竟这只是个来试探的小妖罢了。
不用猜也知道,幕后指使肯定是那个坐在香火庙里的大蛤蟆。
“太耽误事了。”
陈元转身返回县里,来到那家经常去的活鸡现杀店,他想了想,拿出老道的钱袋子,买了两只鸡和一坛老酒。
回到河边木屋,已经是深夜,陈元现在对睡眠需求不高,索性处理食材,做了一盘爆炒鸡丁和红烧鸡腿。
加上一坛好酒,一缕春风,满天星辰。
如此良辰美景,当真是千金不换。
香味吸引了路过的野狗,它不敢靠近,就坐在屋外,眼巴巴看着陈元。
“别装了,你家主人要是有什么话,让他自己来跟我说。”陈元喝了口酒,用筷子指向野狗,嘲笑道:“派一个个未化形的小妖来送死,这可消磨不了我的道行。”
野狗尾巴夹起,身躯直立,前肢作揖状,嘴里发出沉闷的嗓音,“仙长赎罪,小妖只是刚习得人言的狗,不敢打扰仙长清修,只是主人派遣,小妖不得不来传两句话。”
“说罢。”
“主人说他与您井水不犯河水,他还邀请您一起去秋水湖喜宴。”
陈元夹了一口菜,道:“第一个我答应了,第二个免谈。”
“话已带到,小妖走了。”野狗四肢着地,消失在黑夜。
昨天应该是大蛤蟆的第一次试探,它在暗中窥探,见到陈元用了拘神遣将,有些拿捏不准其实力,准备按兵不动,先示好。
桌上的油灯熄灭,月光落下,照出陈元明亮的双眼。
一个两个都问他去不去秋水湖喜宴,这里面难道有什么猫腻?还是说喜宴是一个杀局?就等他钻进去?
陈元喝了口酒,摇头。
不对,他刚来一个月,鲜有外出,秋水湖更是在两百多里外,难不成喜宴上会有特殊事情发生?
去还是不去,陈元犹豫起来。
他了解自己,如果遇到吃人的情况,他不会坐视不理,这个世界人类弱小,妖魔猖獗,陈元也没自负到与天下为敌,只能眼不见心不烦。
倘若喜宴上有人肉宴,他大不了闭眼不尝,倘若是活人宴……
陈元恐怕会忍不住出手。
“崇岳,你怎么看?”
虚无中出现浑厚嗓音,“尊上,属下认为,妖族水属不可信,此次喜宴,必会做出针对尊上的杀招!”
陈元思忖片刻,继续问道:“玄柔,你的想法?”
一道温和的女声飘来,“尊上,属下看法与哥哥相同,不过以尊上目前的道行,未必不能全身而退,玄柔倒是想看看,这群妖物到底要干什么。”
“小妹,不可托大,秋水湖里的老蛟有千年的道行,实力通幽,可操控秋水湖运势,真的打起来,你的水势会被压制。”
灵女玄柔不再回应,屋内再次恢复平静。
崇岳口中的通幽乃是妖族水属的一个阶段,并不能当做硬实力的标准。
就像陈元,他目前的境界在洞真境,可看穿山水走势、人心气象与世间本真,倘若他真手段全出,未必不能斩杀通幽以上的妖族水属。
而在洞真境之下,有吐纳与玉肌,前者日夜吞吐灵气,滋养本身,洗髓伐脉,脱离凡胎。后者锻体,使得肌肤如玉,脱胎换骨,从而辟谷断秽,渐生道韵。
洞真之上,则是阳神与妙法,是道行深厚的体现,可做到阳神出窍,遨游太虚,妙法激荡,呼风唤雨。
境界不是体现强弱的标准,道心才是。
此时夜空繁星隐去,几缕温热的光芒,点亮天空一端,朝阳初升,万物苏醒。
木屋前的河流里,四尾鲤鱼如期而至,陈元摇了摇头,但还是手指一点,河中水运骤浓,逆势大涨。
若是连藻水河的部分水势都承受不住,那还不如当个小妖,随波逐流,免得以后受苦。
“小四,这里你最有慧根,我们托举你,游过逆水。”体型较小的鲤鱼吐出泡泡,它眼中没有光彩,身上鳞片也缺了一部分。
“不要,我们兄妹四人说好同舟共济,我不会丢下你们。”
“四妹,你听我说。”身上有几道伤口的鲤鱼说道,“只有仙长能够救我们,你成了他的婢女,我们三人也能沾光。”
“大哥说得对,爹娘被鳌将军煮了,其他族人也都被猎杀,我们整日东躲西藏,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四妹带着希冀望向木屋的方向,道:“我们去求一求陈仙长,他肯定有办法。”
鲤大郎拍了拍四妹的脑袋,道:“这样也可以,只是我们三人都受了伤,唯一能游下去的只有你了,若是今日游不过,藻水河再也没有我们鲤鱼一族了。”
“小四,不要犹豫,三哥先托你一程!”
说完,鲤三郎率先游出,挡在四妹前方,以脊背抵住激流,分开一条无阻碍的水道。
小四尾巴轻摆,忍痛跟上,眼中淌出泪水。
那泪并未混入河中,而是飘荡离水,飞向木屋。
陈元伸手接住,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此为天地最动人的泪珠,纯净无瑕,可挡一次死劫。
“我顶不住了!大哥二哥!”
“来了!”
“四妹跟紧!”
鲤大郎和鲤二郎架住鲤三郎,顶住逆水形成的强大压力,往前又开辟出三寸水道。
滋!
水流如刀,削断了三尾鲤鱼的背鳍,河面洇开几缕血色。
“三哥!我不要游了,你们快停下!”
“四妹,不要让我们的牺牲白费!”
“坚持!”
再往前一寸,逆水的最后一道关隘,四周水运磅礴,仿佛在嘲笑四个不自量力的小妖。
时间如流水,半个时辰淌过。
终于,逆水最湍急,水运最浑厚的城墙到了。
小四用尽浑身解数,鱼尾一拍,整条鱼飞离水面,噗通一声跃过城墙!
阳光落在河面,将那片区域染成了金色。
三尾鲤鱼力竭,被水流推着往下游飘去。
小四猛然回头,欲顺流回去,却被一道无形的柔力托住。
“既已游过,便莫回头。”
陈元的声音从木屋方向传来。
“仙长,求求您救救他们!”
少年走到河边,望着三尾鲤鱼的方向,淡淡道:“它们本源受损,本就时日无多,全靠一股意气支撑。”
小四呆住了。
“今日即便你们什么都不做,它们也会死。托举你过河,便是它们最后的意气,莫要辜负。”陈元摊开手掌,那枚明亮的泪珠静静浮起。
“这是你的东西,物归原主。”
泪珠飞向小四,没入她的眉心。
其实天地间,这类动人无暇之物何其多,只是大部分都留不住。
河面升起一道光华。
数息后,光华散尽,一个穿淡橘绫罗的少女立在水中,满脸泪痕,气息不稳。
“去安排你三位兄长的后事吧,今后,便在这条河上修行。”
“是,主人。”
“别叫我主人,我不喜这个称呼。”
“公子。”
“嗯,有名字吗?”
少女跪拜下来,刚要开口,就被陈元以法力托起,道:“以后都不需要跪,既然没有名字,那我给你取个,你是鲤鱼,便姓李,名字取‘秀外慧中’的秀字,再加个儿化音。”
李秀儿悲伤的面容上多了一丝生动。
“李秀儿谢过公子点化赐名。”
妖族水属,一生随波逐流,千百年来大多无名无姓。
不是不能有,而是不敢有。
天地之间,名乃实之宾,亦是命之锚。无名时,不过是天地间的一缕游魂,死了便散了,无人知晓挂怀。
可一旦得了名,便等于在这苍茫天地间留下痕迹,这便有迹可循,死后亦可投胎。
而成了大妖,有了顶天立地的资本,没人取名,他们便会自己取,只是过程中他们也得翻阅百家典籍,怕取得大了,扛不住字的重量。
除此之外,由得道之人赐名,那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仙人赐名,如同以大道为笔,在天地簿上为其落下一笔朱砂。此中有意,意中有运,运中有道,为无名无姓者定了一方归宿,然而取名者也需承担一部分因果。
故而妖族水属中流传着这么一句古话:“仙人指路,不过一程。仙人赐名,泽被一生。”
“回去后,帮我办一件事,打听一下秋水湖婚宴,帮我搞一份请帖,必要时说出自己的名字,如果有人想见我,你酌情考虑。”
李秀儿盈盈一福,化作鲤鱼落入水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