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的喧嚣在一夜之间沉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沈知微被扒光了宫女服饰，换上了一身粗糙的赭色囚衣。沉重的木枷锁压在肩头，脚镣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刺耳声响。她被两名身材魁梧的侍卫一左一右架着，穿过长长的宫巷，送往天牢。

　　路过御花园时，沈知微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座曾经血流成河的凉亭。湖水依旧平静，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只是一场噩梦。但空气中残留的龙涎香和血腥气，时刻提醒着她，噩梦才刚刚开始。

　　“走快点！磨蹭什么！”身后的侍卫踹了她一脚，沈知微一个趔趄，重重摔在青石板上，膝盖传来钻心的疼痛。

　　她没有吭声，撑着地爬起来，继续往前走。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平静。她知道，从她把账册抛向空中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把命豁出去了。

　　天牢，是这座皇城里最接近地狱的地方。

　　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排泄物的恶臭。沈知微被推进最深处的死牢，铁栅栏在身后“哐当”一声合拢，落锁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像是给她的生命画上了休止符。

　　“沈知微？”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沈知微转过头，透过栅栏的缝隙，看到隔壁牢房里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监。他衣衫褴褛，瘦得皮包骨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簇在灰烬里燃烧的鬼火。

　　“你是谁？”沈知微的声音沙哑干涩。

　　“老奴是御膳房的太监，伺候过先帝。”老太监浑浊的眼睛盯着她，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物，“你就是那个在翊坤宫大闹一场的沈选侍？”

　　“是。”

　　“呵呵，有种。”老太监发出干瘪的笑声，“老奴关在这里三年了，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敢把皇后的丑事贴在大殿上。不过丫头，你这脾气，会死得很快。”

　　沈知微没有接话，她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半截断裂的玉簪。簪子冰凉，硌得掌心生疼。这是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也是她最后的底气。

　　“死得快，总比活着受罪强。”沈知微低声回应，手指摩挲着簪身上的刻痕，“婆婆，这牢里，还有别人吗？”

　　“这死牢里，就剩咱俩了。”老太监叹了口气，“前几日还有个叫沈文渊的，昨儿午时三刻，斩了。脑袋挂在城门上，鸟雀都啄烂了。”

　　沈文渊死了。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抽，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像被钝刀子割了一下。那个道貌岸然的父亲，那个亲手毒死母亲的凶手，就这样死了。死得如此不堪，如此狼狈。

　　她应该感到痛快，应该感到复仇的满足。可为什么，心里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荒凉？

　　“丫头，别怪老奴多嘴。”隔壁的老太监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这死牢邪乎得很。每到月圆之夜，就能听到女人的哭声，还有藤条抽打皮肉的声音。听说，那是前朝的贵妃，死得冤，魂魄回不来。”

　　沈知微抬起头，看向牢房外那扇狭小的窗口。今夜正好是十五，一轮血月高悬，惨白的光辉洒在潮湿的地面上，映出一种诡异的色调。

　　“不是冤魂。”沈知微喃喃自语，“是人。”

　　她想起了皇后。那个女人现在一定气疯了。沈家倒了，最大的政敌没了，可她自己的罪证却落到了一个宫女手里，还被公之于众。皇帝虽然暂时压下了风波，但那份名单和账册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

　　皇后不会坐以待毙。她一定会想办法销毁证据，或者……杀人灭口。

　　果不其然，后半夜时分，死牢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侍卫巡逻的规律脚步，而是小心翼翼的、刻意压低的移动声。

　　沈知微立刻警觉起来，她握紧了手中的断簪，尖锐的一端对准牢门。

　　脚步声在她的牢房前停住了。

　　“吱呀——”

　　牢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借着月光，沈知微看清了来人的脸——是皇后身边的心腹太监，那个曾经在库房里给她下药的公公。

　　“沈知微，娘娘有请。”太监的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另一只手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沈知微冷笑一声，没有动：“皇后娘娘这是要请我吃断头饭？”

　　“聪明。”太监阴恻恻地笑着，将食盒放在地上，“娘娘说，你是个难得的人才，只要你能把账册交出来，烧毁那份名单，娘娘可以保你一命，甚至让你重回翊坤宫，做个掌事宫女。”

　　沈知微看着那个食盒，又看了看太监手里的匕首。她知道，这是个陷阱。如果她真的交出账册，下场不会比现在好多少。

　　“回去告诉皇后。”沈知微站起身，尽管身陷囹圄，背脊却挺得笔直，“账册我已经毁了，灰都扬了。那份名单，也烧了。她要是想死，尽管来。”

　　太监的脸色变了，显然没料到沈知微会如此强硬。他咬了咬牙，手中的匕首猛地刺了过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

　　沈知微侧身一闪，匕首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带起一道血痕。她顺势将手中的断簪狠狠刺入太监的手腕。

　　“啊！”太监惨叫一声，匕首掉在地上。

　　沈知微没有给他反击的机会，一脚踹在太监的膝盖上，将他踹倒在地。她捡起地上的匕首，抵在太监的脖子上。

　　“回去告诉周容。”沈知微俯下身，在太监耳边低声说道，声音冷得像冰，“我母亲林婉的仇，我还没报完。只要我沈知微还有一口气，她这凤位，就坐不安稳！”

　　太监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点头。

　　沈知微松开手，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连食盒都忘了拿。

　　隔壁的老太监发出一声惊叹：“好身手！丫头，你练过？”

　　“小时候跟着我娘学过几招。”沈知微捡起那个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碗馊掉的米饭和几根烂菜叶。她冷笑一声，将食盒扔到一边。

　　看来，皇后是铁了心要她死。

　　但沈知微不会坐以待毙。她捡起那把匕首，藏在囚衣的夹层里。这把刀，是她唯一的武器。

　　她走到牢房门口，透过栅栏的缝隙，看着外面血色的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双燃烧着仇恨火焰的眼睛。

　　她要活下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母亲，是为了所有被周容害死的人。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第1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