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护城河的水冰冷刺骨,沈知微扒着湿滑的石壁爬上岸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她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囚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消瘦却坚韧的轮廓。
她没有回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的小路,向着城外那片被称为“乱葬岗”的荒地奔去。按照老太监给的路线,穿过这片荒地,就能到达那个只在传闻中存在的“鬼市”。
鬼市,顾名思义,是见不得光的交易场所。这里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也是朝廷律法管不到的灰色地带。流放的囚犯、逃亡的家奴、甚至失势的官员,都会在这里寻找生机。
乱葬岗的风带着一股阴森的凉意,吹过枯树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沈知微没有害怕,她现在的样子,和这乱葬岗里的枯骨没什么区别。
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槐树林,眼前豁然开朗。一个隐蔽的山坳里,竟然聚集着上百顶破旧的帐篷和草棚。这里没有阳光,上空常年缭绕着一层灰蒙蒙的烟雾,那是无数个小煤炉和香烛燃烧的产物。
这就是鬼市。
沈知微刚走进去,就被几个眼神犀利的乞丐围住了。他们衣衫褴褛,手里拿着打狗棒,但眼神却像狼一样盯着她。
“哪里来的生面孔?交过路费。”为首的一个独眼乞丐伸出脏兮兮的手。
沈知微没有动。她知道,在这种地方,示弱就是找死。她摸了摸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那半截羊脂白玉簪。虽然断裂,但玉质通透,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身上没钱,只有这个。”沈知微将玉簪递过去,“换一顿饭,和一件能遮体的衣服。”
独眼乞丐接过玉簪,在手里掂了掂,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种成色的玉,绝不是普通乞丐能拥有的。他打量了一下沈知微,虽然她满脸污泥,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骗不了人。
“跟我来。”独眼乞丐收起玉簪,带着她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一个破败的茶棚前。
茶棚里坐着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板娘,正在用一口大锅熬着不知是什么的肉汤。独眼乞丐低声说了几句,老板娘抬起头,那剩下的一只眼睛像鹰隼一样扫过沈知微。
“天牢里逃出来的?”老板娘的声音沙哑。
“是。”沈知微坦然承认。在这里,隐瞒身份是愚蠢的。
老板娘从棚子里扔出一套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又指了指后院:“后院有水,自己洗。汤在锅里,自己盛。吃完,老疤带你去找‘鬼手张’。”
沈知微道了谢,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走进后院。她脱下那身令人作呕的囚衣,跳进冰冷的水缸里,用粗糙的皂角一遍遍擦洗身体。洗去污垢,露出原本白皙却布满新旧伤痕的皮肤。她换上粗布衣裳,虽然宽大不合身,但至少有了人的样子。
吃饱喝足后,那个叫“老疤”的独眼乞丐带着她来到了鬼市最深处的一间破庙。
破庙里没有佛像,只有一个坐在阴影里的人。那人佝偻着背,双手枯瘦如柴,正拿着刻刀在一块木头上雕琢着什么。即使沈知微走进来,他也没有抬头。
“鬼手张,这丫头想换个脸。”老疤说道。
被称作鬼手张的人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抬起头,那是一张布满烧伤疤痕的脸,几乎没有一块好肉。但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像两颗黑曜石。
“天牢的逃犯?”鬼手张的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换脸,是要命的买卖。三袋银子,或者,你替我做件事。”
沈知微知道,这是鬼手张在试探她的能力,也是在逼她下水。但这正是她需要的。她需要一个新的身份,更需要一把能在这个灰色世界里立足的刀。
“我没有银子。”沈知微说。
“我知道。”鬼手张指了指庙外,“鬼市最近不太平。城里的官差经常来搜查,搅了我的生意。你去把那个领头的官差‘请’走,别让他再踏进鬼市半步。这件事,你办成,我给你换脸。”
沈知微没有立刻答应。她看着鬼手张,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如果我办成了,我要的不只是换脸。”
“哦?你还想要什么?”鬼手张来了兴趣。
“我要一套能骗过所有人的‘皮囊’,包括太医,包括宫里的嬷嬷。”沈知微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的不是一张死人的脸,而是一张活人的身份。”
鬼手张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露出满口黄牙:“有意思。老疤,这丫头,我要了。”
当天夜里,鬼市一如既往的喧嚣。
沈知微躲在暗处,观察着那队前来巡查的官差。领头的捕头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腰间佩刀,带着十几个弟兄,在鬼市里横冲直撞,收保护费,勒索摊贩。
沈知微没有硬拼。她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像幽灵一样在各个帐篷间穿梭。她先是剪断了官差们拴马的缰绳,受惊的马匹在鬼市里乱窜,造成了混乱。
趁着混乱,她悄悄潜入捕头的临时休息点,将鬼手张给她的迷药倒进了那壮汉的水囊里。
不到一个时辰,那壮汉便腹痛如绞,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他的手下乱作一团,却找不到病因。
“有……有鬼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剩下的官差们架起头领,狼狈不堪地逃出了鬼市。
鬼手张站在破庙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切。他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第二天,当沈知微再次站在他面前时,鬼手张拿起了手术刀。
过程极其痛苦,沈知微甚至能闻到皮肉烧焦的味道。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她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一点点地被剥离,重塑。
三天后,纱布被揭开。
镜子里的人,不再是沈知微。那是一张陌生的、清秀的脸庞,虽然眉眼间还能看出几分原来的影子,但整体轮廓已经完全不同。鼻梁变高了,下颌变尖了,甚至连耳垂的形状都改变了。
“以后,你叫阿沅。”鬼手张递给她一面新的铜镜,“记住,沈知微已经死了。死在天牢里了。”
沈知微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谢谢。”
她将那半截玉簪藏在贴身的衣袋里,走出了破庙。阳光洒在她新换的脸上,温暖而刺眼。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宫女沈知微了。她是阿沅,是潜伏在阴影里的复仇之鬼。
鬼市,只是她的起点。她的目标,是那座高墙内的凤位。
(第13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