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的日子,是按铜板计算生存的。
沈知微——现在该叫阿沅了——在鬼市最东头的“济世堂”药铺里找了个活计。老板是个跛脚郎中,整天醉醺醺的,但医术确实有几把刷子。阿沅凭着过人的记忆力(那是沈家小姐的底子)和对草药的天赋(母亲曾是江南有名的才女,精通药理),很快就成了药铺的得力助手。
白天,她抓药、晒药、炮制药材,听着各路江湖客闲谈,收集着关于京城的消息。
“听说了吗?翊坤宫的娘娘病了,据说是心病,太医都束手无策。”
“天牢那档子事,陛下压下去了,对外说是沈家余孽作乱,已经被剿灭干净。”
“嘿,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那账册上的名字,可都是实打实的。”
这些零碎的消息,像拼图一样,在阿沅脑海里逐渐拼凑出完整的局势。皇后虽然暂时稳住了局面,但那份名单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喉咙里,让她寝食难安。皇帝多疑,不可能不忌惮一个掌握了如此多秘密的皇后。
阿沅知道,她不能一直躲在鬼市。她需要更强大的力量,需要一个能让她重返京城、直面皇后的契机。
机会,在一个雨夜降临了。
那晚,济世堂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那人裹着厚重的斗篷,浑身湿透,脸上带着一个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他点名要找最烈的“牵机引”,而且要能解百毒的“九转还魂草”。
这种搭配,不是用来治病的,是用来杀人灭口的。
跛脚郎中醉得厉害,摆摆手让阿沅去后院拿药。阿沅在库房里配好药,却在包药的纸上看到了一行熟悉的暗码——那是沈家旧部用来传递消息的特殊记号。
她的心猛地一跳。这人是谁?是父亲的旧部?还是皇后派来的杀手?
她没有声张,而是将药包好,又在里面夹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九转还魂草已售罄,可用‘断肠草’配以‘鹤顶红’替代,效果更佳,但无解。”
这是她在沈家藏书阁里看到的毒理知识。她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那人接过药包,没有立刻走,而是压低声音问:“江南沈家,还有后人吗?”
阿沅背对着他,正在擦拭药柜,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平静无波:“沈家谋逆,满门抄斩,哪还有后人。”
“是吗?”那人冷笑一声,“我听说,有个丫头从天牢跑了。鬼市这么大,总得有人清理门户。”
说完,那人付了银子,转身消失在雨夜中。
清理门户。这四个字,让阿沅浑身发冷。皇后的人,已经渗透到了鬼市。
她必须立刻离开。但在此之前,她还需要最后一样东西——江南的真相。
鬼手张告诉过她,鬼市有一条暗线,直通江南。那里有沈家曾经的产业,也有父亲留下的秘密仓库。如果她能拿到那些东西,就能掌握皇后的命脉。
三天后,阿沅借口回乡探亲,辞别了跛脚郎中。她买了一辆运货的马车,混在一支商队里,沿着官道向南而行。
一路颠簸,越靠近江南,阿沅的心跳就越快。这里是她出生的地方,也是母亲惨死的地方。记忆里的江南,是烟雨蒙蒙的石板路,是河埠头浣纱的女子,而不是现在这样,到处张贴着缉拿沈家余孽的告示。
商队在苏州府停下休整。阿沅借口去城外的寒山寺上香,独自一人来到了位于城郊的沈家老宅。
沈家被抄家时,老宅也被查封。但阿沅记得,母亲生前最喜欢在后花园的一棵百年银杏树下喝茶。那里,会不会有什么秘密?
老宅荒草丛生,大门上贴着封条,早已褪色。阿沅翻墙而入,熟门熟路地来到后花园。那棵银杏树依然挺拔,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
她跪在树下,用手一点点刨开松软的泥土。挖了约莫三尺深,手指触碰到了一块坚硬的石板。她撬开石板,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个生锈的铁盒子。
阿沅颤抖着手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叠发黄的信笺,还有一本手抄的账册。信笺是母亲写给父亲的家书,字里行间充满了对丈夫的思念和对未来的憧憬。但在最后一封信里,语气却变得惊恐而绝望:
“文渊,你变了。你带回来的那些账目,那些人名,都是要掉脑袋的。周氏(皇后)逼你太甚,我已无意间撞破你们的勾当。若我有何不测,定是你们所为。知微年幼,望你念及夫妻情分,善待她……”
落款日期,正是母亲去世的前一个月。
阿沅的眼泪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她终于看到了母亲亲笔写下的证词,证明父亲和皇后的罪行,绝非伪造。
而那本手抄账册,更是让她瞳孔收缩。这是沈家在江南经营数十年的真正底账。上面清楚地记录着,每年有多少盐税流入了谁的口袋,又有多少“意外身亡”的账目,是由皇后亲笔批示的“销账”。
其中,有一页专门记录了给宫里的“例贡”。在贵妃死的那一年,有一笔巨额的“冰炭敬”,接收人一栏,赫然写着皇后的名字。备注里只有两个字:封口。
原来,贵妃并不是皇后的唯一目标。她知道的秘密,远比阿沅想象的要多。她的死,是为了堵住更多人的嘴。
阿沅将信笺和账册的原本藏入怀中,又在暗格里放了一把火。火焰腾起,吞噬了铁盒,也吞噬了过去的痕迹。
她走出老宅时,身后传来了救火的声音。她混在围观的人群里,看着沈家老宅在火光中坍塌,心中一片平静。
她拿到了复仇的利刃。现在,她要回京城,把这把刀,插进仇人的心脏。
马车驶离苏州府时,阿沅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烟雨朦胧的古城。
江南,我回来了。带着血债,和复仇的火种。
(第14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