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外戚宦官
1、幼年天子
跟读书人抢做官机会的,还有外戚与宦官。
东汉王朝的帝国大厦,是由三根柱子支撑起来的:外戚、宦官、士族。外戚就是皇后皇太后的娘家,也就是皇亲国戚。一个女人,如果当了皇后,她的娘家人也鸡犬升天。东汉皇帝多次绝嗣,权力归于后宫,不得不从诸侯国访求继嗣,有四位皇帝就这样继位。太后们在后宫决策,将朝政大权交给自己的父亲兄弟,因皇帝年幼,外戚们长期执政,压制贤臣。一旦太后身染重疾,在云台驾崩,掌权的外戚就会遭殃,这样的事例络绎不绝。
包括少帝刘辩在内,东汉共十三个皇帝,头三个皇帝还不错,既有执政能力,寿命也算长,光武帝享年六十二岁,汉明帝四十八岁,汉章帝三十三岁,最后一任汉献帝五十四岁,其余十个都没有活过四十岁。皇帝继位时的年龄,除汉明帝三十岁,其余十一个都不到二十岁。年龄最大的,汉章帝十九岁;年龄最小的,汉殇帝只有百日,汉冲帝只有二岁。活得最长的桓帝和灵帝,又是著名的昏君。
和帝十岁,享年二十七岁。
殇帝百日,享年二岁。
安帝十三岁,享年三十二岁。
顺帝十一岁,享年三十岁。
冲帝二岁,享年三岁。
质帝八岁,享年九岁。
桓帝十五岁,享年三十六岁。
灵帝十二岁,享年三十四岁。
于是,东汉便有六次太后临朝,外戚执政。汉和帝时,窦太后临朝,窦宪执政;汉安帝时,邓太后临朝,邓骘执政;北乡侯时,阎太后临朝,阎显执政;汉桓帝时,梁太后临朝,梁冀执政;汉灵帝时,窦太后临朝,窦武执政;弘农王时,何太后临朝,何进执政。整个东汉王朝,有半数时间是太后和外戚在执政。
皇帝年幼登基,太后临朝,外戚掌权,皇帝当然不高兴。所以,少年皇帝亲政以后,就要夺权。能帮忙的,则是宦官。宦官在东汉地位不低,其中也有一些人才,比如造纸的蔡伦,但是大多数素质堪忧。宦官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也会帮着皇帝甚至代替皇帝杀外戚。
皇帝去世后,又一代执政外戚上位,首先拿宦官开刀。两派争斗力度之大是其他王朝没有的。一部东汉宫廷史,差不多就是外戚与宦官的斗争史。一直闹到东汉亡国。比如公元92年杀窦宪,公元121年杀邓骘,公元125年杀阎显,公元159年杀梁冀,公元168年杀窦武,公元189年杀何进。东汉王朝,六次太后临朝,外戚执政。六个执政的外戚,都是被皇帝依靠宦官,甚至宦官自作主张杀掉的。
宦官一旦立功上位,则高冠博带、腰系长剑、身怀金印,甚至裂土受封,南面为尊。他们在京师大肆建造府邸、私宅,任用私人,败坏朝政;他们的亲属、义子、以及依附他们的官员,遍布地方,作威作福,为祸乡里。宦官侯览曾夺人宅舍三百八十一所,土地一百一十八顷;其兄谋财构陷无辜,聚敛上亿的财富。
在这个斗争中,士族是偏向外戚的。他们虽然对外戚的跋扈不满,但更对宦官深恶痛绝,何况有很多人追随宦官与自己争夺官位利禄。汉灵帝去世后,以袁绍为代表的士族,联合以何进为代表的外戚,与宦官进行了最惨烈的夺权之战,最终外戚与宦官同归于尽,三国乱世开启。
2、党锢之祸
外戚与宦官你方唱罢我登场,读书人看不下去了。
宦官掌控皇帝,大臣们要么依附宦官,要么不与之合作,另寻救国机会,渐渐形成了“清流”。
读书人“耕读为本,诗书传家”,学而优则仕,东汉读书人很多还出自名门望族。与只讲利益的外戚宦官不同,士人有气节、有操守、有追求、有情怀。东汉儒生品格高洁,志向远大,以天下为己任。他们以京都洛阳为阵地,以三万太学生为后援,平日里“清议”朝政,批判宦官外戚,口诛笔伐,评头论足,掀起了舆论的狂潮。
汉末太学生有三万余人,以郭林宗、贾伟节为领袖,与李膺、陈蕃(一屋不扫的主人公)、王畅相互倚重。有学生讲:“天下楷模李元礼(李膺),不畏强御陈仲举(陈蕃),天下俊秀王叔茂(王畅)”。这些知识精英名气大得很,有清流美誉,还有各种组合,比如三君、八俊、八顾、八及、八厨等。
三君:窦武、刘淑、陈蕃,是一代宗师,是世人学习的榜样。
八俊:李膺、荀翌、杜密、王畅、刘佑、魏朗、赵典、朱寓,是人中英杰。
八顾:郭林宗、宗慈、巴肃、夏馥、范滂、尹勋、蔡衍、羊陟,是道德榜样。
八及:张俭、岑晊、刘表、陈翔、孔昱、苑康、檀敷、翟超,是引导其他人学习三君等榜样的。
八厨:度尚、张邈、王考、刘儒、胡母班、秦周、蕃向、王章,能以财力接济士人。
公元166年,有宦官为非作歹,被按律处置,桓帝不悦,重处了官员。太尉陈蕃、司空刘茂向桓帝进谏,要求整肃宦官乱政之风,未获桓帝准许,宦官又不断上谗言。大臣、地方官以及百姓大多站在士人一边。桓帝大怒,以“党人”罪名逮捕二百多人,判处终身禁锢,史称“党锢之祸”。
“党”是党人,是宦官给士大夫、太学生的称号;“锢”是禁锢,被禁锢者不得为官。
让桓帝没有想到的是,党锢之祸给受害者带来的却是从未有过的荣誉。
公元169年,汉灵帝制造了第二次党锢之祸。这一次的打击面更大,李膺、杜密、翟超、刘儒、荀翌、范滂、虞放等百余名人被下狱处死,各地又陆续逮捕、杀死、流徙、囚禁了六七百人,一千多太学生被逮捕。帝国的知识精英,几乎被一网打尽。从此,朝廷失去了人心。
《后汉书》认为:“逮桓、灵之间,主荒政缪,国命委于阉寺,士子羞与为伍”。从后世看,东汉清流的人品最为人称道。明朝清流骨头很硬,但是依附宦官者更多,与东汉清流高下立判。晚明顾炎武说:“三代以下风俗之美,无尚于东京(东汉)者。”顾炎武所说的风俗就是士风。东汉是中国士文化真正的源头。
在汉末严酷的政治环境下,很多士人选择归隐,导致了儒学教育崩溃,“盖魏晋人之一切风气,无不自后汉开之”。
3、卖官鬻爵
令读书人寒心的,除了党锢之祸,还有卖官。
诸葛亮《前出师表》中说:“先帝(指刘备)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
桓帝灵帝都昏庸无能,贪淫好色,后宫均有数千人。他们不仅没有化解社会矛盾,反而激化矛盾,将东汉推到了深渊。灵帝刘宏在宫中坐着驴车乱跑、在宫中开店铺、给爱犬封官,玩得比较刺激。年岁渐长,他要求宫女必须穿开裆裤,而且不能穿内衣内裤,为的是发泄的时候方便。灵帝还在西园修建了一千间房屋,屋外是水渠,渠中种满了莲荷。在这个仙境般的世界里,灵帝与宫女们脱光衣服,嬉戏淫乐,他还给花园命名为“裸游馆”。
汉灵帝是偏远宗室出身,之前的日子比较穷,因此对敛财特别热衷,特别喜欢存私房钱,敛财的用途是自己享乐。可能在他心里,天下是天下人的,进到钱包里的才是自己的!他的生母董太后也劝他通过各种途径聚财。皇宫内库存满了,灵帝甚至把钱转存到亲信宦官家中。灵帝敛财越来越上瘾,越来越兴奋,经常叹息自己的伯父桓帝不会敛财。
卖官鬻爵是灵帝重要的敛财手段。
卖官古已有之。商鞅变法时期的秦国、汉文帝、汉武帝都有过卖官行为,得钱进入国库,增强国家实力。灵帝卖官历史上出名,一是因为他敛财归自己,二是因为他的手段创造了新高度。
光和元年(179年)灵帝下令设立西园官邸,明码标价,公开卖官鬻爵,规定:二千石二千万钱,四百石四百万钱,其他各级官吏也都标明了价钱;因名望或资历轮到做官的,也要交纳官价的一半,或者三分之一;有人要求买某县的县令,灵帝根据每个县的贫富程度定了不同的价格;灵帝还经常撺掇亲信们购买公卿之类的高官,三公定价一千万,卿定价五百万。买家众多竞争激烈则投标竞价,价高者得。为了激发大家买官的积极性,灵帝还推出分期付款政策,钱不够可以先上任,等做了官再分期缴纳,但是要加收一倍利息呦!卖官形成了制度后,朝中公卿、州郡以下直至黄绶带官员,都要交钱才能授实职。
《傅子》曰:“灵帝时榜门卖官,于是太尉段颎、司徒崔烈、太尉樊陵、司空张温之徒,皆入钱,上千万,下五百万,以买三公。颎数征伐有大功,烈有北州重名,温有杰才,陵能偶时;皆一时显士,犹以货取位;而况于刘嚣、唐珍、张颢之党乎!”唐珍是中常侍唐衡弟,张颢是中常侍张奉弟,他们当上大官,可以想象他们会如何治理百姓。
崔烈是冀州名士,出身书香门第,素有清名,靠着自己的努力,历任郡守,官至九卿。他看见大家都在买官,也耐不住寂寞。《后汉书》记载:“冀州名士崔烈因傅母入钱五百万,得为司徒,于是声誉衰减”。也就是崔烈也买了官,但只花了一半的钱。不过灵帝很快又后悔了,对身边的侍臣讲:“真后悔没有多要点儿,这个官值一千万。”崔烈深感不安,问儿子崔钧:“吾居三公,于议者何如?”崔钧答:“大人少有英称,历位卿守,论者不谓不当为三公,而今登其位,天下失望。”崔烈又问:“何为然也?”崔钧回答:“论者嫌其铜臭。”崔烈遭到儿子鄙视,勃然大怒,拿起手杖就打崔钧,崔钧掉头就跑。崔烈骂他说,为父一打你就跑,这是孝吗?崔钧说,当年大舜侍奉父亲,小杖则受,大杖则走,非不孝也!崔烈无言以对。
崔烈虽然因买官坏了名声,但毕竟是忠臣,李傕郭汜之乱时为保护朝廷战死。他的儿子崔钧就是崔州平,避乱荆州时与诸葛亮为友。
当时一个名叫司马直的,被任命为太守。委任状刚到,就要他交钱,还说考虑到家庭困难,可以给他减免三百万。司马直感叹说,为民父母,还要靠盘剥百姓来求官,于心何忍!就辞官不做。朝廷见外快落空,就下令司马直不准辞官。司马直没有办法,只好在赴任的半路上自杀。临终前,他留下遗书,痛斥这种做法是亡国的征兆,一时轰动朝野。
在这样的情况下,察举制度形同虚设,世风日下。灵帝尝到了卖官的好处,只恨天下的官职太少,僧多粥少,哪里还任你乡闾评议,察举授官呢?
据《修学令》记载:“丧乱已来,十有五年,后生者不见仁义礼让之风,吾甚伤之。”有才有德的人被压制,清议转为抨击朝政,读书人极度失望。
但是,第二次党锢之祸之后十五年,灵帝大赦党人,甚至起用一些名气大的士人。原因很简单:黄巾打过来了!朝廷不仅要平息民怨,还要防止士人加入黄巾队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