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山本的奖赏
韩秃子垮台后不到两周,山本大佐在司令部召开了一次小范围的表彰会议。与会者只有六个人——山本本人、他的副官、情报课课长黑木、作战课课长、一名负责物资转运的军需官,以及谢临渊。
谢临渊是最后一个被通知的。通知他的人是桥本,老军需官那天在码头仓库找到他时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激动,说山本大佐亲自点名要谢顾问参加表彰会,这是后勤课成立以来从未有过的事。谢临渊接过通知函看了一眼,函上措辞简洁而郑重,用“协力者”称呼他——这是一个日军的专用术语,含义介于“合作伙伴”与“外围成员”之间,地位比一般雇员高得多,也微妙得多。他没有表现出任何额外的喜悦,只是一边叠好信纸收进公事夹,一边平淡地请桥本替他带份答谢条回去。
但当日下午回到藏身处后,他把这份通知函放在陈叔面前,脸上的表情让老人停掉了手中的活计。
“这是块糖衣,也可能是把绞索。”陈叔反复看了好几遍,“山本用这个身份把你往司令部再推深一步,你以后接触到的文件级别会更高,黑木和宪兵队对你的关注力度也会跟着升级。”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谢临渊掏出那把被他临摹过无数次的分层档案室草图,在“山本授权章”那一栏旁边重重地画了一条横线,“桥本透露过一个细节——山本对‘协力者’发出的奖赏通常包括一份非正式的安全审查豁免权。有了它,调阅跨部门资料不需要再经黑木复核。我们从上一次档案室惊魂里没拿到的几份外围文件,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补全。”
表彰会那天,谢临渊穿了一身熨得笔挺的深蓝色西装,系了一条素灰色领带,准时出现在司令部二楼的小型会议厅里。会议厅不大,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东亚地图,地图上用彩色图钉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支军队的番号和物资运输路线。山本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顶端,穿着全套军礼服,佩着勋章和绶带,面容依旧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冷峻。在他左手边依次坐着黑木、作战课长和军需官;右手边则是谢临渊。
山本开场时没有客套,用日语说了几句简短的话——副官随即翻译成中文,但谢临渊不用翻译也能听出山本强调的核心意思是:“上海占领区的物资保障率,在过去一个季度提升了百分之十七,其中苏州河沿岸码头的安保改善功不可没。”他把目光移到谢临渊身上,然后用中文一字一顿地说:“谢顾问,你的工作成果证明了董家的码头与帝国军方之间的协作,是可以在效率极高的基础上扩大范围的。”
接着副官宣读了一份嘉奖函。函中提到谢临渊“协助军方清除了韩匪仓库中的无主军需品”“保证了多条物流通道的稳定”,并授予他一枚铜质协力奖章和一笔一千日元奖金——数目并不算大,但最关键的是,副官宣读完后郑重地将一张带有山本亲手签章的“特殊协力者证明”压入围封套中,双手递了过来。
谢临渊起身双手接过证明时,用余光扫过会议桌。黑木的目光正透过那副圆框眼镜冷冷地注视着他,面部没有任何表情,那只惯常握咖啡杯的手搁在桌上动也不动,甚至没有参与掌声。谢临渊心中更确信了一件事:黑木比任何人都清楚山本这份奖赏的意味——他从此不再需要经过情报课审批便可以调阅码头上的大部分非机密物流档案。这对一个情报主官来说,既是一种对他权限的无声削减,也是对他无法控制潜伏者的某种公开提醒。
仪式结束后的茶歇时间,山本罕有地在走廊上与谢临渊单独谈了几分钟。没有副官在场,没有黑木在侧,山本说话时的声音也比刚才降了半个调。他先是问谢临渊在司令部工作的感受,然后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妹妹最近在银行的工作如何?”
谢临渊迎着他的目光,回答得同样轻描淡写:“她最近身体不适,请了几天假在家休息。”
“哦?”山本将双手背在身后,话锋忽然一转,“宪兵队经济课前些日子一度对她名下的账户产生过误会,这件事我已经叫人查过了。金融统制期间的各种摩擦在所难免,但我不希望协作者的家眷受到不必要的困扰。将来还会需要像令妹这样精通金融的人才。”
谢临渊欠身道谢,内心却警铃大作。山本这番话绝对不是无的放矢——他在公开场合已表明知道谢明薇被调查的事,而且他特意提了一句“将来还会需要”,这要么是安抚,要么是警告:他们手中已经握住了谢明薇这条线,随时可以收网。山本给他的特殊协力者身份,也许是进一步限制情报课干扰的手段——以控制的方式利用自己来制衡黑木,这非常像山本一贯的谋略。
回到藏身处后,谢临渊从围封套中取出那张“特殊协力者证明”,铺在桌上仔细端详了整整五分钟。证明的纸面隐含菊花水印,签名处是山本那笔尖锐而单薄的日文草书,章印规整清晰,印泥中渗着极细的银粉,是无法轻易伪造的防伪配方。但他需要的不是伪造——他只需要一次机会,在合适的场合将这张纸与仿制印章和那份新到手的会计账草同时出示,便可获取一件他觊觎已久的东西。
他当晚给谢明薇的诊所安全屋通了一次简短电话,用的是只有他们兄妹二人才能完全听懂的商业术语暗码:“大小姐,账面上那几笔做空的合约可以平仓了。外汇管理局的态度有变化,黑木课长那边的贷款申请需要补一份质押品——就是你上个月买的那批赤金。”在暗语中,“赤金”指的就是被查封冻结的那几笔诱饵日元账户,“平仓”则是请她开始释放故意停滞的套利资金,重新推动通往根据地的秘密物流款。
谢明薇在电话那头回答得很平淡:“知道了。质押品明早能出库。”
她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轻了不止一倍,只说了三个字:“你受伤没有?”
谢临渊握着听筒沉默了片刻。窗外远处有巡逻车的警笛声,刺耳又压抑。他对着话筒说:“没有。你呢。”谢明薇没有回答。电话里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然后她轻轻挂断了。
谢临渊将听筒放回话机托架,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然后回到桌边继续写完了给组织的行动总结。他在报告的结尾写下一句话:“山本的嘉奖与黑木的沉默,标志着敌寇高层内部矛盾的逐渐激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