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日军司令部的请柬
三天后的早晨,一封黑色的请柬送到了谢临渊的饭店房间。
请柬是藤田秀明亲自送来的。他没有让服务生转交,而是亲自站在饭店大堂里等谢临渊下楼。当谢临渊从电梯里走出来时,藤田正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翻一份日文报纸,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
“谢先生,早。”藤田站起来,微微欠身,然后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封请柬,双手递上,“山本大佐今晚在虹口的司令部设宴,邀请上海各界名流。董先生那边已经收到了请柬,山本大佐特意叮嘱,一定要请谢先生也赏光。”
谢临渊接过请柬,翻开来看了一眼。请柬上印着日本陆军驻沪司令部的徽章,内容是日文和中文双语,措辞客气而疏远。地点是虹口的日军司令部,时间是晚上七点。
日军司令部。那是整个上海最森严的军事禁区之一,普通人别说进去赴宴,连靠近大门都会被哨兵盘查。山本大佐把宴会设在那里,本身就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威慑——我是这里的主人,你们都是我的客人。客人来了,就得守主人的规矩。
“山本大佐太客气了,”谢临渊合上请柬,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已经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我一定准时到。”
“那太好了。”藤田的笑容从镜片后面透出来,带着一种看不透的意味深长,“今晚的宴会很有意思,谢先生一定会不虚此行。”
藤田走后,谢临渊回到房间,做的第一件事是将请柬放在桌上,仔细端详了整整十分钟。
赴约,意味着他将孤身踏入敌人的老巢,被无数双眼睛审视。回绝,意味着之前一切为靠近董家核心层所做的一切都功亏一篑——藤田会立刻判定他心虚,董震山会重新评估他的价值,而那批即将从码头启运的日军物资也从此与他再无关系。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谢明薇在汇丰银行的办公室号码。
“明薇,今晚山本的宴请,你知道了吗?”
“知道,董家商号那边已经给我来电话了,”谢明薇的声音似乎和往常一样镇定,但隐约能听见一丝极力压制的波动,“他们让我代表银行出席。哥——”
“嗯。”
“小心。”她只说了一个词。这一个词却包含了万语千言。
虹口日军司令部是一栋灰色的三层西式建筑,原本是德国人的俱乐部,日军占领后征用为驻沪司令部。建筑周围布满了岗哨,高大的铁栅栏上缠绕着带刺的铁丝网,探照灯在夜空中缓缓扫过,将每一个靠近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
谢临渊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一排黑色的轿车。穿着和服和西装的日本军官与上海本地的商界名流鱼贯而入,空气里飘着日语和沪语交错的寒暄声。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燕尾服,系了一个领结,外面罩着夜色般深沉的披风。这一身行头穿在他身上,配着他那副不卑不亢的沉静气质,倒像是出席一场欧洲贵族晚宴,而不是去一个敌军的虎穴。
进了大门,侍者将他引到二楼的宴会厅。宴会厅极大,天花板上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墙上挂着日本军旗和一幅巨大的东亚地图。长条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满了日式料理和西式冷餐,穿着白色制服的侍应生在人群中穿梭,端着香槟和清酒。
谢临渊端着酒杯站在长桌的末端,看似在用目光寻找董家人,实则已将整个宴会厅的格局印在脑中——两个紧急出口,四个持枪卫兵的站位,藤田和山本之间的眼神交流有三次,董震山迟迟未入场,主位空悬。
董震山比他晚到了将近半个钟头。当这位黑帮大佬踏进宴会厅的瞬间,整个场子都安静了一下,然后各种问候声如潮水般涌上去。藤田微笑着迎在最前面,但谢临渊看得很清楚,藤田握杯的手指有些发紧。
山本大佐最后出场,这符合他的身份。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腰间佩着军刀,脚上蹬着锃亮的皮靴,走起路来每一步都像是踩着鼓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经过铁血淬炼的凌厉气场。他在主位上坐下来,用流利的中文向在场的宾客致了简短的欢迎词,然后举杯祝酒。
酒过三巡,谢临渊原以为自己只是这场宴会里的一个边缘角色。但祝酒辞结束后,这个预期被山本本人彻底打破了。
“谢临渊先生。”山本大佐忽然用中文点出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下来。他端着酒杯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谢临渊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听说你是董先生的外孙,圣西尔军校毕业,如今在替董先生管理码头安保?”
“正是。”谢临渊微微欠身,不卑不亢。
“很好,”山本点了点头,忽然用日语说了一句话,旁边的翻译官立刻翻译道,“圣西尔是一流的军校,大佐很欣赏有军事背景的年轻人。”山本自己又用中文接了下去,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眼下时局特殊,像你这样的人才不该只守着码头。你在管理安保期间,有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情况?”
这一问来得直接而凶险。
全场目光聚焦在谢临渊身上。董震山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盏白瓷酒杯,正不动声色地看向这边。藤田则站在山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谢临渊抬起眼帘,目光迎上山本那双像刀锋一样冷峻的眼睛,语气平静:“山本大佐,在下才接手码头工作不久,目前所见的都是日常调度上的小事。若说特殊情况,倒是有一个——前几天我清点仓库时发现一批木箱标签受潮,部分字迹模糊,我已经叫人重新抄录核对了。听说那批货与贵军有关,就不知道最终整理的结果是否能让您满意。”
山本盯着他看了整整三秒钟,然后忽然仰头笑了,笑声洪亮而短促。他伸手拍了拍谢临渊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认可:“很好,做事仔细,我喜欢。”
他说完转身走向董震山,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换了一副轻松的口吻和董震山聊起了生意上的事。宴会的气氛重新变得热络起来,但谢临渊知道,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对话,整场宴会的核心交锋已经完成了。
山本在试探他。藤田一定是事先在山本耳边吹过风,让山本对他产生了兴趣——或者说怀疑。而山本用的方式比藤田更直接更凶狠,他是在用整个日军司令部的威压来测试这个年轻人的胆量。
谢临渊默默端起一杯苏打水,目光穿过人群,和远处的董震山遥遥对了一下。董震山几不可察地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移开了视线。
这一个微小的动作,加上之前书房的那番对话,让谢临渊更加确信——董震山和日本人之间并非铁板一块。他们各怀鬼胎,表面上称兄道弟,背地里却在互相提防。而藤田显然是山本的耳目,董震山对藤田既依赖又防备,这其中一定有可以利用的空间。
余下的宴会时间,谢临渊不动声色地游走于各方宾客之间。他和董绍康喝了一杯酒,听他说了几桩赌场上的新鲜事。他和汇丰银行的代表寒暄了几句,那位代表完全不知道他与谢明薇的关系,言辞之中对年轻貌美的谢小姐赞不绝口。他甚至和藤田单独碰了一杯。
“谢先生今晚的表现令人印象深刻,”藤田笑着低声说,“山本大佐很少当面夸人。”
“藤田先生过誉了,”谢临渊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目光平静,“山本大佐夸的是董家的码头,我只是站在外祖父的肩膀上。”
藤田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眼中那层淡漠的晶光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宴散后,谢临渊走出日军司令部的大门,夜风迎面吹来。他披上黑色披风,将衣领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对司机报了霞飞路新联络站的地址。
走到半路,他忽然让司机调头,改道去公共租界谢明薇下榻的酒店。他把刚才宴会上所有的细节一五一十地复盘给她听,并让她立刻通过地下渠道向组织转达:藤田已有防备,码头物资的调动不能仅仅破坏清单,得在装船时间上做手脚,这是唯一能避开藤田追踪的方法。
谢明薇在酒店书桌的台灯下一一记下,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抬头看向他:“哥,山本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谢临渊沉默了片刻,缓缓说:“厉害。比藤田厉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