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雪停了,但天更冷了。
堡墙上挂了三颗人头——昨晚那三个流寇的,冻得发青,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堡门口,李木匠的无头尸体还躺在雪地里,血已经冻结,暗红发黑。早起的人远远绕开,没人敢多看,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都听着!”张勇站在门楼上,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内奸,就是这个下场!通敌的,就是这个下场!谁要是还敢动歪心思,想想他们的下场!”
没人说话。堡里一百多人,站在墙下空地上,仰头看着那三颗人头,眼神里有恐惧,有决绝,也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凶狠。
陆澈站在张勇身边,面色平静。他知道这种震慑手段很残忍,但不得不做。乱世里,仁慈是奢侈品,血腥才是硬通货。要让所有人怕,怕背叛的下场,才能让他们在守堡时拼命。
“陆兄弟,你说几句。”张勇退后半步,把位置让给陆澈。
这是个姿态,也是授权。陆澈不推辞,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墙下所有人。
“昨晚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内奸除了,偷袭打退了,但这事没完。外面还有四十多个流寇,有马,有弓,有刀。他们死了三个人,抓了我们四个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还会来,而且会来得更狠,人更多。”
墙下一片死寂。恐惧像实质一样弥漫。
“怕吗?”陆澈问,然后自问自答,“怕,正常。我也怕。但怕没用。怕,他们就不来了?怕,他们就会放过我们?”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我告诉你们,怕,死得更快!这世道,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咱们现在,就得做不要命的那伙人!”
“凭什么?”墙下有人喊,是王五,“咱们就这点人,怎么跟四十多个流寇打?”
“凭墙!”陆澈指着身后的堡墙,“凭壕沟!凭滚木擂石!凭咱们手里的刀和弓!也凭这个——”
他举起右手,握成拳头,重重捶在自己胸口:“凭咱们不想死的这颗心!”
“四十多个流寇怎么了?他们也是人,也怕死!昨晚咱们宰了三个,抓了四个,他们怕不怕?怕!所以他们今天没敢来,他们在等,在犹豫。咱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更怕,怕到不敢来!”
“可他们要真来了呢?”又有人问。
“来了,就让他们有来无回!”陆澈声音斩钉截铁,“但要做到这点,咱们得拼命。从今天起,所有人,听我号令。我让挖壕沟,就挖到底。我让加固墙,就加固到顶。我让训练,就往死里练。练好了,一个人能顶两个人用。练不好,敌人来了,你就是第一个死的!”
他看向张勇:“勇叔,从现在起,堡里防务,我全权负责。您有意见吗?”
张勇愣了愣,没想到陆澈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要权。但他看看墙下那些人的眼神——那种被点燃的、混杂着恐惧和希望的眼神,知道此刻不能拆台。
“没意见!”张勇大声道,“从今天起,守堡的事,全听陆澈的!谁不听,先问我手里的刀!”
“谢勇叔。”陆澈抱拳,然后转向墙下,“现在,分派任务。”
他开始点名:“赵大,你带二十人,继续挖壕沟。今天天黑前,西墙、南墙两段必须挖通,灌水结冰。”
“王铁柱,你带十五人,加固所有垛口,备足滚木擂石。每个垛口后面,堆三堆石头,大中小都要有。”
“刘黑子,你带十人,砍光墙外五十步内所有树木,一根不留。砍下来的木头,粗的做滚木,细的做箭杆。”
“工匠组,所有人,赶制弓箭。有多少材料做多少,我要三天内,堡里人手一张弓,每人三十支箭。”
“老人、妇人,烧水,做饭,照顾伤员,做绷带,煮金疮药。”
“剩下的人,青壮,跟我训练。练射箭,练用矛,练守墙,练配合。”
一条条命令下去,清晰,干脆,不容置疑。墙下的人从最初的茫然,到逐渐有了方向,开始自动分组,找自己的队长报到。
“都听明白了?”陆澈最后问。
“明白了!”稀稀拉拉的回答。
“大点声!没吃饭吗?”
“明白了!”声音大了些。
“再大点声!要让墙外的敌人都听见!”
“明白了!!!”
一百多人的吼声在堡里回荡,惊起飞鸟。那一瞬间,恐惧似乎被压下去一些,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升起来。
“干活!”陆澈挥手。
人群散去,各自忙碌。陆澈下了门楼,张勇跟上来,脸色复杂。
“陆兄弟,你这...有点太急了。”张勇压低声音,“刚出了内奸的事,又杀了人,人心不稳,你就这么要权,不怕...”
“怕,但没时间了。”陆澈打断他,看着忙碌的人群,“勇叔,您信我,流寇最多三天内必来。他们死了人,丢了面子,必须找回来。否则手下人会散。咱们必须在这三天内,做好一切准备。慢一天,就多一分破堡的危险。”
“可咱们这点人...”
“人少,才要更狠,更拼命。”陆澈看着他,“勇叔,这堡要是破了,您觉得,咱们这些人,有几个能活?”
张勇沉默。答案显而易见——一个都活不了。流寇破堡,惯例是抢光,杀光,烧光。
“所以,没退路了。”陆澈拍拍他的肩,“要么一起守住,要么一起死。您选哪个?”
“我...”张勇咬牙,“我听你的!”
“那就行。”陆澈点头,“您去盯着赵大挖壕沟,那是第一道防线,不能马虎。我去训练。”
接下来的三天,堡里像一架开足马力的机器,疯狂运转。
壕沟在冻土上艰难推进,一镐下去一个白点,但没人停。赵大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流出血水,和镐把冻在一起,撕下来时带下一层皮。但他咬着布条,继续挖。
垛口一个个加固,滚木擂石堆成小山。王铁柱带着人,把墙头所有松动的砖石都重新砌过,抹上灰浆——虽然天冷干得慢,但总比没有强。
墙外五十步内的树木全被砍光,露出白茫茫一片空地。刘黑子带人把砍下的木头拖回来,粗的截成段,两头削尖,就是简易的滚木。细的劈成条,烤直,做箭杆。
工匠棚里,炉火日夜不熄。陆澈亲自盯着,改良工具,提高效率。三天时间,又做出二十张弓,六百支箭。虽然粗糙,但能用。
训练场上,陆澈把青壮分成三队,轮流训练。一队练射箭——不求百步穿杨,只求三十步内射中人形靶。一队练用矛——不是战场上的刺,是守墙时的捅,怎么从垛口往下捅爬墙的敌人。一队练配合——两人一组,一人持盾护,一人持矛刺;或者一人射箭,一人装填。
训练很苦,天寒地冻,但没人敢偷懒。陆澈亲自示范,亲自纠正,做不好的,罚,罚完继续做。做好的,奖励——多一口粥,多一块肉。简单,但有效。
第三天傍晚,壕沟终于挖通西墙、南墙两段,灌了水,一夜冻实,滑不留手。垛口全部加固,滚木擂石备足。墙外视野开阔,五十步内一览无余。弓箭做到人手一张,箭人均二十支。训练初见成效,虽然还生疏,但至少知道该做什么,怎么做。
“队长,都准备好了。”陈石头汇报,少年这几天累得瘦了一圈,但眼睛很亮。
“嗯。”陆澈站在墙头,看着堡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告诉所有人,今晚,流寇必来。”
“您怎么知道?”
“三天了,他们该来了。”陆澈说,“再不来,手下人会怀疑,会散。而且,今晚是十五,月圆,雪地反光,能见度好,适合夜战。”
陈石头脸色一白:“那...那咱们...”
“不怕。”陆澈拍拍他的肩,“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命,也看咱们敢不敢拼命。”
夜里,子时。
月亮很大,很圆,照在雪地上,白惨惨一片。堡墙外,五十步内亮如白昼,五十步外一片黑暗。墙头,火把全灭,只有月光。守夜的人藏在垛口后,只露眼睛,一动不动。
陆澈伏在西墙中段,身边是赵大、王铁柱,还有十个最得力的队员。张勇在东墙,刘黑子在门楼,各带一队人。剩下的人,分守四角瞭望台,做预备队。
所有人都绷紧了弦,等着。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堡外东面,黑暗里,突然亮起一点火光——是火把,晃了三下,熄了。
“来了。”陆澈低声道。
很快,东面响起马蹄声,很轻,但密集,不止一匹马。然后是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人数不少。
“准备。”陆澈握紧弓,箭搭弦。
黑暗中,人影浮现。先是几个斥候,摸到壕沟边,停下,观察。然后是大部队,约莫三四十人,散成扇形,慢慢逼近。月光下,能看清他们穿着杂乱,但都有武器,有弓,有刀,有矛。领头的是个独眼大汉,左眼蒙着黑布,右眼在月光下闪着凶光。
是独眼龙。
他们在壕沟外三十步停下,独眼龙抬手,所有人停步。他看着堡墙,墙头静悄悄的,似乎没人。但他不敢大意。
“放箭!”独眼龙突然下令。
十几个弓箭手上前,张弓搭箭,箭矢呼啸着射向墙头。大部分钉在垛口上,少部分越过墙头,落进堡里。
墙头,没反应。
“再放!”
又是一轮箭雨。还是没反应。
独眼龙皱眉。他挥手,两个手下上前,抬着一架简易木梯——就是两根长木绑横杆,很粗糙,但能用。两人把木梯架在壕沟上,试了试,稳了。后面的人开始过沟。
一个,两个,三个...过了七八个,木梯突然“咔嚓”一声,断了。过沟的人掉进壕沟,沟底是冰,滑得很,爬不上来,在沟里挣扎。
“有诈!”独眼龙脸色一变,“撤!”
但已经晚了。
墙头,陆澈猛地站起,大吼:“放!”
二十张弓同时发射,箭矢如雨,射向沟边的流寇。惨叫声响起,七八个人中箭倒地。独眼龙身边一个亲卫扑上去,用身体挡箭,被射成刺猬。
“上墙!强攻!”独眼龙红了眼,拔刀指向堡墙。
剩下的三十来人发一声喊,抬着另外两架木梯,冲向墙根。壕沟只有一丈宽,木梯一架,人就能过。虽然沟底滑,但人叠人,总能过去。
墙头,滚木擂石砸下。粗大的圆木顺着墙面滚落,砸在爬墙的人身上,骨折筋断。石头砸下,头破血流。惨叫声,怒吼声,刀兵碰撞声,混成一片。
“射!射死他们!”陆澈一边射箭一边吼。左肩的伤口在用力时剧痛,但他咬牙撑住,一箭射倒一个正在爬梯的流寇。
但流寇人太多,太悍。死了七八个,伤了十几个,剩下的二十来人已经冲到墙下,木梯架上墙,开始爬。
“倒油!”陆澈下令。
墙头,几口大锅里的油烧滚了,顺着墙面浇下。滚油淋在爬墙的人身上,皮开肉绽,惨叫声凄厉如鬼。有人受不了烫,松手摔下,在雪地里打滚。
但还有人在往上爬。最前面一个,已经爬到垛口,眼看就要翻进来。
陆澈丢下弓,抄起墙根一根长矛,从垛口刺出。矛尖刺进那人胸口,那人惨叫,抓住矛杆,想把陆澈拖下去。陆澈死死顶住,左肩伤口崩裂,血渗出来。赵大冲过来,一刀砍断那人手臂,尸体摔下。
“队长,你受伤了!”赵大喊。
“别管我!守墙!”陆澈吼道,抓起另一根矛。
墙头已经混战。七八个流寇翻进来,和守墙的人厮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陈石头被一个流寇砍中肩膀,倒在地上,另一个流寇举刀要砍,被王铁柱一矛捅穿。
陆澈红了眼。他看见张勇在东墙段被三个流寇围攻,险象环生。看见刘黑子在门楼,被一个高大的流寇压着打。看见自己这边的人,一个个倒下。
“不能退!退了都得死!”他嘶吼,挥刀砍倒一个流寇,冲向张勇。
三个流寇围着张勇,张勇背上中了一刀,血流如注,还在咬牙拼杀。陆澈从背后杀入,一刀砍翻一个,另一个转身,被张勇一刀捅穿。第三个想跑,被陆澈追上,从背后一刀,了账。
“勇叔,撑住!”陆澈扶住张勇。
“我没事...守墙...”张勇推开他,拄着刀站起来,但身体晃了晃。
这时,墙外突然响起号角声——低沉,苍凉。是撤退的号角。
还活着的流寇听到号角,开始后撤。能动的搀着伤者,拖上尸体,往壕沟外退。墙头的人想追,被陆澈喝住:“别追!守墙要紧!”
流寇退到壕沟外,独眼龙清点人数,来时四十多人,回去不到二十,还大多带伤。他独眼血红,死死盯着墙头,最后咬牙,挥手:“撤!”
流寇消失在黑暗中。
墙头,一片死寂。只有伤员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
陆澈靠在垛口上,左肩的伤口完全崩开,血染红半边身子。他喘着粗气,看着墙下——雪地里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多具尸体,有流寇的,也有自己人的。壕沟里还泡着几个,血把冰面染红。
“赢了...”陈石头爬起来,捂着肩膀的伤口,声音发颤。
“还没完。”陆澈摇头,看向黑暗,“他们还会来。”
“可他们死了这么多人...”
“死了人,才更要来。”陆澈撑着墙站起来,对还能动的人下令,“清点伤亡,救治伤员,修补墙头。快!”
天快亮时,清点完毕。
堡里,战死九人,重伤十二人,轻伤二十三人。其中,陆澈带来的五十多人,战死三个,重伤五个。张勇带来的部曲和佃户,战死六个,重伤七个。
流寇留下尸体二十三具,伤者被拖走,估计也活不了几个。
惨胜。
“陆兄弟...”张勇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但眼神复杂地看着陆澈,“这次,多亏了你...”
“是大家拼命。”陆澈说,然后看向墙下那些尸体,“勇叔,这些兄弟,得厚葬。战死的,家里有老小的,以后堡里得养着。”
“应该的。”张勇点头,犹豫了下,压低声音,“还有件事...那个李木匠的儿子,还在流寇手里。刀疤脸说,他们用他儿子要挟李木匠。现在仗打完了,那孩子...”
陆澈沉默。他知道张勇的意思——那孩子是无辜的,而且如果那孩子死了,堡里人会觉得是他们逼死了李木匠,间接害死了那孩子,心里会有疙瘩。
“那孩子在流寇手里,咱们救不了。”陆澈声音平静,“但可以告诉堡里人,咱们试过救,但救不了。流寇要是敢动那孩子,咱们就让他付出代价。”
“怎么试?”
“明天,派个人去流寇营地附近看看。”陆澈说,“不用靠近,远远看看。如果看到那孩子还活着,回来告诉大家,让大家有个念想。如果...如果看到那孩子死了,也告诉大家,让大家知道流寇是什么货色,更恨他们。”
这是实话,也是算计。那孩子活着的可能性很小,但让大家觉得“试过救”,心里会好受些。而且如果那孩子真的死了,也能激起大家对流寇的仇恨,守堡时更拼命。
“可派谁去?太危险了。”张勇皱眉。
“我去。”陈石头突然说,少年眼睛通红,“我...我想去。李木匠的儿子,我见过,跟我差不多大...”
陆澈看着陈石头,看了很久,点头:“行,你去。但记住,远远看,别靠近。看到什么,记住,回来报。别做傻事。”
“明白!”
“去吧,准备一下,天亮就出发。”陆澈说。
陈石头走了。张勇看着陆澈,叹了口气:“陆兄弟,你...你心真硬,但也真细。”
“不硬,活不到现在。不细,也活不长。”陆澈说,转身走向墙头,看着东方渐亮的天色。
风雪停了,天晴了。但堡外,雪地上那一片暗红,触目惊心。
这一夜,他们守住了堡,但也死了人,流了血。
而陆澈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乱世还长,血路还长。
而他,要带着这些人,继续走下去。
直到,走出个活路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