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一个任务
藤田给谢临渊的第一个任务,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阴险。
在料亭密谈后的第三天,藤田派人给谢临渊送来了一份密件。密件装在一个没有署名的牛皮纸信封里,封口用火漆封死,火漆上盖着三井洋行的印戳。谢临渊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用工整的楷体写了几行字——
“目标:法租界《大晚报》主笔顾言章。此人近日连发数篇反日言论,煽动民众情绪,影响恶劣。需在一周内使其噤声。手段不限,但不得引起公共租界巡捕房注意。事成之后,董家码头物流代理权正式移交。”
信纸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红色的“藤”字印章。
谢临渊将这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将它放在桌上的烟灰缸里,划了一根火柴点燃。火苗舔上纸边,将那几行工整的楷体字烧成灰烬。他盯着那团跳动的火焰,脸上的表情冷得像一块冰。
藤田果然是个老狐狸。这个任务看似是让他去恐吓一个报社主笔,执行一次普通的黑帮式威胁,但背后的用心却毒辣得多。顾言章,这个名字谢临渊听说过。此人是上海新闻界的硬骨头,淞沪会战期间曾冒死在闸北前线采访,写过多篇揭露日军暴行的报道。他在租界内的公开言论虽然措辞激烈,但从不跨越法律的红线,日本人想抓他把柄都找不到正当理由。
如果谢临渊真的去对顾言章下手,等于亲手替日本人除掉一个爱国报人,从此手上沾了同胞的血,再想回头就难了。而如果他拒接这个任务,藤田立刻就会判定他的“投诚”是假的,前面的所有铺垫都将毁于一旦。
这是一道两难的选择题,藤田在用它来测试谢临渊的底线。
谢临渊在房间里坐了半个钟头,然后起身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出门时特意从饭店后门绕出去,确定没有尾巴之后才拐进了桂记杂货铺。
老桂正在柜台后面给一个老太太称白糖,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这糖是广西货,比台湾的甜”。看到谢临渊进来,他不慌不忙地给老太太找完零钱,等她走了之后才放下秤杆,朝谢临渊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进里屋。
里屋堆满了装着干货的麻袋,空气里弥漫着八角茴香的气味。谢临渊把藤田的任务简单说了一遍,老桂听完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顾言章是我们的人。”
谢临渊愣住了。
“他是组织在上海的地下宣传战线成员,”老桂压低声音解释道,“他在《大晚报》上发的那些文章,表面上是反日评论,实际上是在用公开渠道向租界民众传递我们想传递的信息。他的身份极为隐蔽,组织上为了保护他,连大多数联络员都不知道他的真实立场。”
这个消息让谢临渊的脑子瞬间转了十几个弯。顾言章是自己人,那就绝对不能让藤田的计划得逞。但如果谢临渊不执行任务,主动权就会完全丧失。唯一的办法是反过来利用这次任务,既能保护顾言章,又能让藤田对谢临渊的“忠诚”深信不疑。
“我需要立刻和顾言章本人联系。”谢临渊说。
老桂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部老式电话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又过了几分钟,电话铃响了回来。老桂接起来,用暗语简短地交代了几句,然后挂断电话,对谢临渊说:“今晚十点,霞飞路尽头的废弃印刷厂,他会等你。”
当晚十点,谢临渊准时来到那家废弃的印刷厂。印刷厂早已停产,厂房里堆满了报废的印刷机和发霉的纸卷,空气中弥漫着油墨和霉菌混合的气味。一盏微弱的煤油灯挂在一台旧印刷机的摇臂上,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灯下,身形清瘦,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谢先生?”顾言章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新闻记者特有的沉稳,“老桂跟我说了你的情况。说吧,要我怎么做。”
谢临渊打量着眼前这个文弱的报人。他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鬓角已经有了白发,但眼神依然锐利。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用笔杆子做着最危险的宣传工作。谢临渊忽然感到一阵由衷的敬意,但他没有浪费时间表达,而是直入正题。
“藤田要我在一周之内让你闭嘴。具体方式他没说,但暗示可以用暴力手段。”
顾言章听了这话,嘴角竟然浮起一丝笑意,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所以你是来执行任务的?”
“我是来和你商量怎么演一场戏的。”谢临渊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已经想好的方案,“我们需要制造一次‘袭击’,让藤田以为我已经对你动了手,但实际上你安然无恙,只是暂时转入地下隐蔽一段时间。这样一来,我完成了任务,你也安全了。”
顾言章接过纸条仔细看了看,然后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方案不错,但有一个问题——藤田的人不是吃白饭的,他们会验证袭击是否真实。如果做得不够逼真,不光骗不了藤田,反而会连累你暴露。”
“所以需要你来配合演出一场格外的逼真。细节我们可以再推敲,但核心只有一条——藤田信了,你活着,任务才算完成。”
顾言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约一篇稿子的截稿日期:“成交。”
两天后的傍晚,法租界一条相对僻静的后巷里,枪声忽然撕裂了暮色的宁静。
《大晚报》主笔顾言章在下班回家的路上遭到不明身份歹徒袭击,身中两枪,被路过的黄包车夫紧急送往广慈医院抢救。巡捕房赶到现场时,只在地上找到了一滩血迹和几枚弹壳,歹徒早已不知所踪。医院方面传出消息,顾言章伤势严重,虽经抢救保住了性命,但短期内无法继续工作。
消息传出去后,上海新闻界一片哗然。各大报社纷纷发文谴责暴行,租界当局也向日本方面提出了外交抗议。没有人知道,那几枚落在巷子里的弹壳是谢临渊亲手放的,而医院里那位“伤势严重”的顾言章,实际上只在后背上被地面擦伤了一小块皮。主持手术的大夫是老孙早年安插在广慈医院的同志,病历上写的那些吓人的伤情,从头到尾就是一份提前准备好的剧本。
第三天上午,藤田的电话就打到了谢临渊的饭店房间里。
“看了今天的报纸没有?”藤田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那种笑不是高兴的笑,而是满意自己判断得验证后的笑,“干得漂亮。顾言章就算不死,这辈子也别想再写东西了。”
“藤田先生过奖,”谢临渊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回答,甚至还带着一点邀功的味道,“不过动静闹得比我预想的大了一些,花了不少钱打点医院的人。”
“钱不是问题,”藤田笑了起来,笑声从电话那头传来,像是砂纸摩擦玻璃的声音,“谢先生,你是个讲信用的人。码头物流代理权,明天开始正式移交给你。另外,我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事要和你谈,改天见面细聊。”
挂断电话后,谢临渊走到窗边,远处的黄浦江在夕阳下泛着血红色的光。与顾言章在外科手术室里低声交谈的场景还映在脑海中——两人顶着手术灯惨白的光,像对暗号一样互换了彼此的代号和紧急联络方式。老孙安排的地下协助链条已开始提前运作——在谢临渊完成演戏的同时,新的证件、新的住处都已备好,只等顾言章转入地下。
与此同时,藤田正坐在三井洋行的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份刚收到的密报。密报的内容让他皱起了眉头——山本大佐已经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信中指控有内部人员利用军用物资中饱私囊,虽然没有点名,但涉案的物资清单和经手人范围直指藤田本人。
“该死。”藤田将密报揉成一团,狠狠掷进废纸篓里。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烦躁地将领带松开。他想到了谢临渊,又迅速否定了——不对,谢临渊刚替他完成了任务,而且手段干净利落,不像是会暗中捅刀的人。敢在山本面前拆他藤田的墙角,这个人要么是不要命了,要么是后台够硬。
藤田在办公桌前重新坐下来,目光落在墙上那幅上海地图上,指尖缓缓划过苏州河码头的位置,最后落在了南京路以南的法租界。他拿起电话听筒,对手下的情报员下了一道命令,语气冰冷而笃定:“去把前一阵在汇丰银行帮董家走账的那个金融掮客带来见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