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街头枪战的伪装
藤田查到了沈先生——那个帮董家走账、同时也被谢明薇套取了情报的金融掮客。
沈先生是在自己常去的澡堂子里被藤田的人带走的。据澡堂老板事后回忆,沈先生那天刚泡完澡,裹着浴巾躺在藤椅上喝茶,忽然进来两个穿长衫的人,也不说话,一人架一条胳膊就把他从躺椅上拽起来拖了出去。沈先生吓得尖叫了一声,但声音还没落地就被捂住了嘴,连脚上的拖鞋都没来得及穿,一双光脚板在瓷砖地面上蹬了两道湿漉漉的印子,然后就被推进了一辆停在澡堂后门的黑色轿车里。
消息传到谢临渊耳朵里时,已经晚了。
那天傍晚,谢临渊正打算去桂记杂货铺与谢明薇接头,顺便讨论下一步对藤田私人账户资料的利用方式。他刚走到霞飞路中段,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像是普通路人,节奏太快,步伐太重,还夹杂着金属撞击的细碎声响——那是枪械零件在衣服内侧晃动时发出的声音。
谢临渊没有回头。他借着路边一辆停着的汽车后视镜飞快地扫了一眼身后,然后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跟在他后面的是三个人。三个人都穿着深色短褂,戴着压低帽檐的鸭舌帽,走路的姿态和普通流氓完全不同——步伐齐整,行进间保持着松散却彼此掩护的三角队列,双手全都插在衣襟内侧。这不是街头斗殴的架势,这是标准的战术尾随队形。
藤田的人找到他了,而且来者不善。
谢临渊的大脑在瞬间做出了多重判断。回桂记杂货铺的路不能走了,那会暴露联络站。饭店也不能回,饭店在一条相对封闭的街上,一旦被堵住就无路可逃。他必须去一个人多、路杂、腾挪空间大的地方,在那里想办法甩掉尾巴。
他选择了正对着跑马场路口的一条商业街。这条街他不陌生,曾在暗中反复标记过路径——街道两侧全是连排的店铺,弄堂四通八达,两辆黄包车并排勉强能通过,街尾有一个露天菜市场,傍晚正是收摊时人最多的时候。
谢临渊拐进那条街的时候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了。他听到其中一个跟踪者对同伴低声说了句日语——“他要跑,动手。”
他没有跑。跑就是承认心里有鬼,跑就是把后背暴露给敌人的枪口。他反而在一个水果摊前停下来,拿起一个苹果,对摊主笑着问价钱,然后借着苹果光滑果皮的反光看到了身后的情况——三个人已经分散开来,一个停在街口守住了退路,一个靠在电线杆后面假装看报纸,还有一个正不紧不慢地朝他靠近,右手始终没有从衣襟里拿出来。
谢临渊买了一个苹果,咬了一口,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街道中段时,他看到了他前几次踩点时记住的一个位置——一个开在两栋楼之间的小餐馆,夹在两家绸缎庄中间,门面窄小不起眼,但这家餐馆有一个后门,直通另一条平行的巷子。
他推门走进小餐馆的时候,身后的那个跟踪者也跟着进来了。餐馆里稀稀拉拉坐了几桌客人,空气中弥漫着炒菜的油烟和酱油的焦香。谢临渊没有在餐桌前坐下,而是径直穿过餐厅,推开后厨的帘子走了进去。
厨房里的胖厨师正在颠勺炒菜,看到有人闯进来刚要开骂,谢临渊已经把一张钞票塞进了他胸口的口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大步穿过弥漫着油烟味的厨房,推开后门走了出去。
后门外是那条他标记过的窄巷。巷子只有一人宽,两侧全是高墙,头顶是纵横交错的晾衣竹竿和电线。谢临渊快步往巷尾走,但刚走到一半,巷尾的阴影里忽然闪出一个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个人谢临渊见过——吉田,藤田手下的特高课特工,五官线条极其冷硬。此时他正站在巷子另一头,单手握着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谢临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谢先生,”吉田的中文发音标准得近乎刺耳,“这么着急走,是不想跟我们聊聊吗?”
身后的脚步声也近了。那个跟在他后面的跟踪者已经从餐馆的后门追了出来,堵住了他的退路。前后夹击,巷道狭窄,没有任何掩体。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伏击场,吉田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留活路。
谢临渊站在原地,苹果从手里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泥灰。
“吉田先生,”他慢慢转过身,把手里仅剩的那个苹果梗甩掉,面上浮起一丝适度的紧张,他把一个“被堵住的无辜商人”该有的慌乱写在脸上,“这是什么意思?我刚替藤田先生办完事,码头物流权还没拿到手,你们就要反悔?”
吉田没有接他的话,而是冷冷地说:“沈胖子已经招了。你妹妹在查藤田先生的私人账目,你和她都在演戏。谢临渊,你以为特高课是吃干饭的吗?”
谢临渊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但他的表情仍然维持在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愤怒之间。沈先生已经被抓了,这个信息对他来说非常关键。沈胖子是个胆小怕事的掮客,在酷刑之下肯定会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倒出来——包括谢明薇接触他的目的,甚至可能包括他从董家账房里偷看到的其他业务。如果藤田已经把沈胖子的口供和谢明薇的金融调查对上了号,那么他们兄妹此刻在藤田眼中已经不再是胁迫与拉拢的对象,而是必须立刻清除的靶子。
吉田往前迈了一步,枪口稳稳地指着谢临渊。巷子口的那个跟梢也往前进了一步。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辆运送泔水的板车不知怎么的翻倒在了巷口,馊水泼了一地,车夫和几个路人吵了起来,把巷口堵得水泄不通。吉田本能地侧头往巷口看了一眼。
这一个侧头的时间,足够谢临渊完成整套反击动作。
他的右手早已在转身时就借着大衣的遮掩握住了腰间的勃朗宁手枪。枪柄被他改良打磨过,抽出来时几乎没有带出任何衣料摩擦声。他对准吉田的腿部开了一枪,子弹穿过吉田右腿的小腿肚钉进了他身后的墙砖里。吉田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枪口下垂。与此同时谢临渊迅速拧腰转向身后,对追上来的那个跟踪者开了第二枪,子弹擦着那人肩头飞过,打在他身后墙面的石灰壁上炸开了一朵白花。跟踪者受惊缩回墙角。
前后两个方向同时失去了压制。
谢临渊没有恋战。他向吉田的方向冲了过去,贴着高墙和吉田半跪的身体擦身而过,用肩膀撞开巷尾堆着的一摞空木箱,从巷子另一个出口闪了出去。吉田跪在地上朝他的背影开了两枪,子弹都打在了空木箱上,木屑纷飞。
外面是一条热闹的商业街。谢临渊跑出巷口后立刻放缓脚步,将手枪收回枪套内,裹紧大衣,低着头飞快地穿过人群。他经过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位,穿过一家百货公司的一楼大堂,又从百货公司的侧门出去,钻进了一条他事先踩点过的地下通道——那是公共租界早年的排水管道改建的人行隧道,入口隐蔽在一座废弃的岗亭后面,平时鲜少有行人经过。
从地下通道的另一端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谢临渊靠在通道出口的墙上大口喘着气,大衣的内侧被冷汗浸透,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他不能停下。吉田已经确认了他的身份,藤田很快就会知道这件事,他在上海滩的每一分钟都在变得更危险。
他需要立刻去见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