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陈叔的暗中相助
陈叔住的地方,在上海老城厢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窄弄堂里。弄堂口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电灯,灯泡上落满了苍蝇屎,发出昏黄浑浊的光。弄堂深处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破旧的木盆、生锈的煤球炉、晾在竹竿上忘了收的旧衣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隔壁弄堂飘来的中药苦香。
谢临渊在弄堂口站了片刻,确认身后没有任何异常,然后侧身挤进了弄堂深处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
门没有锁。陈叔正坐在屋里一张老旧的藤椅上,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面前的八仙桌上摆着两碟小菜和半瓶黄酒。看到谢临渊进来,他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放下茶壶,起身走到门口往外张望了一眼,然后关上门,插上门闩。
“少爷,你的手在抖。”陈叔说。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苍老而沉稳,带着一种天塌下来也不慌的笃定。
谢临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果然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刚才那几枪的后坐力和肾上腺素退潮后的生理反应。他在陈叔对面坐下来,将刚才发生的事简要地说了一遍。陈叔安静地听完,没有插嘴,只是缓缓转着手里那只紫砂壶,壶底的茶叶渣子跟着茶水一起晃荡。
“吉田没死,但右腿废了,”谢临渊最后说,“藤田很快就会全面搜捕我。董公馆我暂时不能回去,饭店也不能回,桂记联络站也不能直接去了。我需要一个藏身处,还需要一条能和明薇安全联络的渠道。”
陈叔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靠墙的一个老式衣柜前,弯下腰,用枯瘦的手指在衣柜底部的木板上摸索了一阵,然后用力一扳,那块木板竟然被掀开了,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洞口下面是一道窄窄的石阶,通往一个看不出深浅的地下空间。
“这是我当年给谢家备的地窖,”陈叔说,语气平淡得仿佛在介绍自家厨房,“闸北老宅也有一个,炸塌了。这个是我自己后来挖的,董家的人不知道。里面有铺盖和干粮,还有一台手摇发电机和一盏蓄电池灯。委屈你先住几天。”
谢临渊往脚下的洞口看了一眼,然后抬头望着陈叔满是皱纹的脸,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这个老人用他从不张扬的方式,早已为一切做好了准备。
“陈叔,”他压低了声音,“你早就料到有今天?”
“不是料到,”陈叔摇了摇头,重新坐回藤椅上,将那把紫砂壶搁在桌上,话语间透着一股在暗处行走多年的压抑,“是准备了十五年,不知道哪天会用上。少爷,你走的这条路,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凶险得多。藤田不过是一条狗,真正的狼是山本。你还没触碰到山本的核心,就已经被他的狗咬成这样,往后你要怎么走?”
谢临渊没有回答。他沉默地坐在桌边,将陈叔的问题在心底反复掂量。
“还有一件事,”陈叔从衣襟内袋里取出一封折好的信,放在桌上推给他,“今天下午收到的,是你娘托人带出来的。带信的人是董公馆伙房里一个洗菜的老妈子,她女儿当年跟我是旧识。你娘在董公馆里虽然被关着,但伙房的人对她还算照看,偶尔帮她递点东西。”
谢临渊接过信,展开来。信纸是一张粗糙的草纸,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十个字,字迹时而清晰时而无序,像是抄书人从一场噩梦里断续摘出的句子——
“阿渊,你爹的遗物被董震山收在书房暗格里,有账本,有信。他害你爹,不止为财。查。娘撑不住了,别为我耽搁。”
谢临渊捏着那张粗糙的草纸,指节泛白。纸张在他手里轻轻颤动着,母亲的疯狂呓语其实是一段段被痛苦压缩的线索,他一直怀疑父亲的死不单为了家产,此刻这张纸条终于给出了直接的佐证。那份藏在董震山书房里的账本和信件,是解开谜底的钥匙。
“陈叔,”他抬起眼帘,把嗓音压到最低,“董震山书房的暗格,有办法接近吗?”
“难。”陈叔直言不讳,“董震山的书房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进出的人都要经过丁伯那一关。丁伯是董家的老人,对董震山忠心耿耿。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以董家外孙的身份正式登门,光明正大地进去。”陈叔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藤田虽然已经知道你是敌人,但董震山还不知道。吉田是藤田的私人手下,不是山本的人,更不是董家的人。藤田未必会立刻把今晚的事告诉董震山,因为一旦董震山知道你是在潜伏在董家的地下党,藤田自己利用码头走私贪污的事也藏不住。”
谢临渊立刻明白了陈叔的意思。藤田和董震山之间的关系本就微妙,中间还夹着一个多疑的山本。藤田虽然在替山本做事,但他私下做假账贪污物资的事一旦被山本知道,下场比丢面子严重得多。所以今晚这件事,藤田大概率会压下来自己处理,不会立刻上报山本,更不会主动通知董震山。
这就给了谢临渊一个极其狭窄的时间窗口。
“明天白天,”他说,“我去董公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