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技术的瓶颈】
键盘的敲击声还在响。
江伟杰盯着屏幕上奔跑的小人。
经验条走得慢,却实实在在在动。
他挪了挪鼠标,点开另一个窗口。
那是熊文政写的脚本后台。
绿色日志一行行滚动,偶尔跳出几行扎眼的红色警告。
熊文政坐在靠墙的桌子前。
背弓着,脸几乎贴到屏幕上。
他面前的显示器更大,分了四块区域。
密密麻麻全是代码和十六进制数字。
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才敲一下。
敲完又停住,眉头拧得死紧。
出租屋堆着三个人的行李。
墙角摞着泡面箱和空矿泉水瓶。
网线像藤蔓从路由器扯出来,爬过地面。
连着三台嗡嗡作响的主机。
空气里混着灰尘味,电子元件发热的焦糊味。
还有隔夜外卖残留下的,若有若无的油脂气。
电话响了。
不是江伟杰的,也不是熊文政的。
是桌角那台屏碎了一角的旧手机。
专门用来接客户单子的。
铃声是默认电子音,尖锐,响个不停。
熊文政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抬头看那台手机。
他没动。
江伟杰也没动。
铃声固执响了十几秒,停了。
屋里只剩主机风扇的低鸣。
隔了不到一分钟,铃声又响了。
这次是熊文政的手机。
他看了眼屏幕,喉结动了动,还是拿了起来。
“喂?……嗯,我知道……对,是封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放平的疲惫。
“不是稳定的问题,是……游戏更新了检测机制。
对,我们也在跟进,在修。
补偿?这个……我跟杰哥商量下,晚点回你,行吗?
……好,好,不好意思。”
电话挂了。
熊文政把手机扔回桌上,啪的一声轻响。
他没看江伟杰,伸手抹了把脸。
手指在油腻的头发里抓了抓。
“第几个了?”江伟杰问。
他没回头,眼睛还盯着自己屏幕上的经验条。
“今天第三个。”熊文政说,
“都是昨天买的包天套餐,刚挂到半夜,号就没了。
有一个还是老客户介绍来的。”
江伟杰没说话。
他操控的角色跑到任务点,开始自动打怪。
动作僵硬,技能循环也呆板。
和他手动操作时行云流水的节奏完全不一样。
这是熊文政写的脚本,能跑能打能交任务。
但总透着股“不是人”的笨拙。
这份笨拙在游戏公司的检测系统眼里,
大概像黑夜里的灯泡一样显眼。
熊文政重新看向自己的屏幕。
他点开一个文档,记着近一周的封号清单。
日期、游戏账号、封禁时间、封禁理由。
理由栏大多是“检测到异常游戏行为”,
偶尔有几条是“使用未经授权的第三方程序”。
清单已经很长,得滚动鼠标滚轮才能看完。
“我试了改延迟。”熊文政忽然开口。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江伟杰听。
“每个动作之间,加了随机毫秒数。
没用。他们好像不是光看操作间隔。”
他又点开另一个窗口,是论坛扒的反检测只言片语。
有些过时,有些是故弄玄虚。
真正有用的东西,没人会免费贴出来。
他对着那些碎片信息,一行行比对自己的代码。
江伟杰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比刚才更深,远处楼宇的灯灭了不少。
楼下巷子里的烧烤摊还没收,客人只剩两三个。
影子拉得老长,碰杯声很久才响一下,闷闷的。
夜风吹过来,带着后半夜特有的清冽。
还有一丝隐约的烧炭余味。
混出个人样。
他想起昨晚烧烤摊的烟雾里,吴惠健说这话时发亮的眼睛。
现在那点光亮,好像被密密麻麻的红色警告和封号清单吸走了。
路是迈出去了,脚底下踩的却不是坚实的土地。
是一层薄冰。
冰层下面是什么,看不清。
只能听见细微的、令人不安的碎裂声。
他走回电脑前。
熊文政还对着代码发愣,手指搁在键盘上,像凝固了似的。
“老熊,”江伟杰坐下,声音很平静,
“客户那边能拖的先拖着,答应给补偿的,
从今天还没封的号里匀点时间补过去。
实在闹得凶的……退一半钱。”
熊文政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爬着红血丝。
“退钱?我们这半个月,本来就没赚几个。”
“不退,名声就臭了。”
江伟杰点开客服聊天窗口,里面积了好几条未读消息,语气都不太客气。
“名声臭了,以后就没人找我们了。
赚得少,总比没得赚强。”
熊文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又把头转了回去。
他盯着那些红色警告,忽然用力敲了几下键盘。
删掉一大段代码,再重新开始敲。
敲得很快,很用力,敲了十几行又停住。
删掉,再重来。
如此反复。
江伟杰没管他,开始处理客服消息。
打字,解释,道歉,承诺补偿或退款。
每打一行字,都像往漏水的桶里舀水。
桶里的水在减少,舀水的动作,只是让减少的速度慢了一点。
时间在键盘声和风扇声里淌过去。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慢慢透出一点鸭蛋青的底色。
楼下的烧烤摊终于收了,推车的轱辘声在静巷里格外清晰。
接着是早起清洁工扫地的声音。
唰,唰,一下,又一下。
熊文政忽然长长吐了口气,身体向后重重靠在椅背上。
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
他双手离开键盘,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捂住脸。
“又试了一种方法。”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
“模拟鼠标移动轨迹,加了人类那种……不规则的抖动。
跑了一个小时,还是被检测到了。”
江伟杰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半。
他处理完最后一则投诉消息,答应给对方退全款。
关掉聊天窗口,屏幕右下角,自动打怪的角色还在不知疲倦地挥刀。
经验条走了大概三分之一。
很慢。
“先睡吧。”江伟杰说。
“睡不着。”熊文政放下手,眼睛里全是倦意。
瞳孔深处却烧着点不肯熄灭的焦躁火苗。
“我总觉得就差一点……差一层窗户纸。
论坛上有人说,真正的稳挂,得逆向他们的检测模块。
可那玩意儿……我搞不定。”
逆向。江伟杰听过这个词。
那意味着要像拆解精密钟表一样,拆解游戏客户端。
找到检测逻辑的核心,再绕过去。
这不是熊文政看几篇论坛帖子,改改脚本延迟和鼠标轨迹就能做到的。
需要另一个层次的技术,另一种他们目前完全不具备的知识储备和工具。
“搞不定就先放着。”
江伟杰关掉游戏客户端,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模糊又疲惫的脸。
“硬搞也没用。天亮了,脑子不清醒,更搞不出来。”
熊文政没动,依旧盯着满是代码的屏幕。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其缓慢地开始保存文件,关闭程序。
动作僵硬,像个生锈的机器人。
主机一台台关闭,风扇的嗡鸣声依次消失。
屋里骤然静下来,那寂静反而让人耳朵里嗡嗡响。
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渗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窄窄的灰白光带。
两人都没碰那张堆满杂物的折叠床。
各自拖过椅子,仰头靠着。
江伟杰闭上眼睛,眼皮沉重,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能清晰听见熊文政调整姿势时,椅子发出的细微声响。
能听见远处街道上,最早一班公交车驶过的模糊声音。
客户投诉的声音,封号清单的长度,
论坛上那些语焉不详的讨论,
还有熊文政盯着代码的、布满红丝的眼睛……
所有碎片在他闭眼后的黑暗里漂浮、旋转,
慢慢拼凑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
那轮廓不是什么复杂的图案。
只是一个简单又冰冷的现实:
他们脚下的冰层,正在变薄。
而他们手里,没有能凿开冰层或者安全渡过去的工具。
熊文政已经很努力了,可他能触及的天花板,好像就在那里。
再往上,是他们看不清、也够不着的领域。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
光带挪了位置,照到了墙角那堆泡面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