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谢临渊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提着两盒从老字号买来的糕点，大大方方地敲开了董公馆的黑漆铁门。

　　开门的是丁伯。老管家看到谢临渊的瞬间明显愣了一下——按道理，码头安保负责人应该正在码头上当班，他自然不知道这个老仆微怔的面孔背后，藤田的人已经在一个窄巷里把枪口顶在了谢临渊的后背上。但多年在这门庭之内的训练让他没有多问任何话，只是微微欠了欠身，以一种得体而冷淡的语气说了声“谢少爷请进”，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老爷子在书房吗？”谢临渊问。

　　“在。不过老爷今天身体不太爽利，原本是不见客的——”

　　“我不是客。”谢临渊打断他，脚步已经越过了丁伯肩膀的边线，径直穿过前院那条见过无数次的中式回廊，步子不快但极稳。

　　书房的门口站着两个保镖，见是谢临渊，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让开了。谢临渊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董震山沙哑而缓慢的声音：“进来。”

　　董震山确实身体不适。他半靠在书房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驼色的羊毛毯子，面孔比上次见面时更灰败了几分。榻旁放着半碗喝残的中药，空气中弥漫着煎药特有的苦涩味道。他看到谢临渊走进来时目光也微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只是抬手示意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码头有事？”董震山问。

　　“码头没事。”谢临渊在椅子上坐下来，将糕点放在茶几上，然后微微前倾身子，望向董震山，语气里带着一种经过克制的急切，“外祖父，我今天来不是为公事。我娘昨天又托人带信给我，她神志稍微清醒了些，提到了我爹的一些旧物。她说这些东西收在您这里，我想来看看。”

　　董震山靠在榻上没有动，但他的眼睑微微跳了一下，很细微，被他常年面无表情的脸盖得很好。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座钟的钟摆发出规则的金属声响。

　　“什么东西？”他问。

　　“一些书信和账本。我娘说是我爹生前的遗物，不值钱，但对谢家来说有念想。她想让我拿走，算是留个念想。”谢临渊的回答滴水不漏。

　　董震山沉默了很久，久到谢临渊几乎以为他要拒绝了。然后这位黑帮大佬忽然缓缓坐起身来，将盖在腿上的毯子掀到一边，扶着榻沿站起来，走到书案后面那面镶着红木雕花的墙壁前。

　　他伸手在墙壁上按了一下，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一块红木雕花无声地弹开了，露出后面一个嵌在墙里的暗格。董震山从暗格里取出一个铁皮箱子，放在书案上。箱子不大，大概两三个首饰盒的尺寸，上面挂着一把已经生锈的小铜锁。

　　“就是这个。”董震山把箱子推给谢临渊，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疲惫，“里面的账本信件我早就该烧掉的。但你爹当年待我女儿不薄，这些东西留着也是对你娘有个交代。你拿去吧。”

　　谢临渊接过铁皮箱子，手指触到冰凉锈蚀的铁皮时，心头涌起一股几乎无法压制的翻腾。这本账本和这些书信，父亲用命留下了它们，而董震山留了它十五年却没有销毁。他不敢在董震山面前失态，只是将箱子稳稳地放在膝盖上，站起来鞠了一躬，说了声“谢外祖父”。

　　董震山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重新躺回了软榻上，闭起了眼睛。

　　谢临渊带着铁皮箱子走出了董公馆，一路没有回头。他不知道自己跨出那扇铁门时，榻上的董震山再次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回到陈叔的藏身处，谢临渊用一把螺丝刀撬开了那只铁皮箱子上的铜锁。锁很旧，没费多少力气就弹开了。箱子里放着几本泛黄的账册和十几封信件，纸张已经发脆，边缘一碰就掉渣，好在墨迹仍然清晰可辨。

　　谢临渊花了整整一夜来读这些东西。

　　那本账册记录的不是谢家的合法生意，而是谢明远在世时与多个政治势力之间的资金往来——有给南方革命政府的捐款，有给北方学生运动的资助，还有几笔数额巨大的款项转给了几个谢临渊从未听过的组织代号。日期集中在民国十四年到民国十六年之间，正是北伐战争前后，也是国共合作与分裂的关键时期。

　　而那些信件，是谢明远和一个代号为“青石”的人之间的秘密通信。“青石”在信中提到了谢家在闸北的产业如何被用来掩护过往同志，提到了几次重要的会议在谢家老宅召开，还提到了一个叫“董”的人在军中担任什么职务，以及这个人如何逐渐对谢家的资金网络产生了觊觎。

　　“董”。

　　谢临渊捏着那封信，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他忽然明白了母亲在疯癫的呓语中反复提到的“对不起”是什么意思——谢明远的死绝不仅仅是一桩谋财害命的黑帮仇杀。董震山杀人不是为家产，甚至不是因为个人恩怨。他有更深的政治动机。

　　谢临渊将账册和信件一字排开放在陈叔昏暗的地下室里，用那盏蓄电池灯的光反复照着每一页，每一行。他正在拼凑一个比预想中更大的真相，而在这个真相浮出水面之前，他还有一个巨大的缺口需要填补。

　　董家账房内部，关于这些旧事的记录是否和父亲的遗物一致？那些见不得光的政治账，董震山有没有在他自己的账本里留下痕迹？

　　他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老式日历。董家明面上交给他们兄妹查的大部分账目都是做过手脚的，唯一没有动过手脚的底本，大概率还锁在董家账房的密柜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