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偷偷探望
霍山路那家日本料亭名叫“松月”,是一栋两层木结构建筑,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两盏白纸灯笼,灯罩上绘着松枝与圆月的图案。料亭里面是典型的日式格局——玄关处脱鞋,走廊铺着磨得发亮的木地板,两侧的纸障子后面隐约透出灯光和低语声。
谢临渊如约而至。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系着素色领带,大衣内袋里装着谢明薇准备的那份账目和一张便携的微型胶卷底片——这张底片原本是用来在紧要时刻向山本递送报告的空头证据,但他在出门前将它的重新洗印版留在了陈叔手里。
黑木在二楼最里面的包间等他。包间不大,榻榻米上摆着一张矮桌,桌上已经布好了几碟精致的会席料理——刺身、煮物、烤鱼,还有一瓶还没开盖的松竹梅清酒。黑木脱了军装,换了一身深蓝色的纹付羽织,姿态闲适地盘腿坐在矮桌后面,看上去像个普通的日本商人在招待远道而来的朋友。
“谢先生,请坐。”黑木微微欠身,语气和他在司令部里那种冷硬的腔调截然不同,温和得像一杯温过的清酒。
谢临渊在矮桌对面坐下来,将大衣脱掉叠好放在身侧,然后微微前倾身子,用一种既不急切也不懈怠的语气开口:“黑木课长客气了。不知道课长今晚叫我过来,有什么吩咐?”
黑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拿起酒瓶,亲自替谢临渊斟了一杯清酒,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端起酒杯,在指尖转了两圈,目光透过杯沿看着谢临渊。那眼神和藤田当初的眼神很像,但比藤田多了一层更深的姿态——藤田是猎人看猎物,黑木是渔夫看鱼线。
“谢先生,”黑木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忽然换了一种极其坦诚的语气,坦诚得近乎推心置腹,“实不相瞒,我在满洲待了十二年,见过太多中国人替日本人做事的样子。有人是为钱,有人是为权,有人是因为怕死——但你不是。”
谢临渊端着酒杯的手指没有动,但他的心脏已经绷紧了弦。
“你不是为钱,董家的码头足够你一辈子吃穿。也不是为权,你在董家已经是第三代继承者之一。更不是因为怕死——一个能在深夜档案室里被山本撞见却面不改色的人,不可能怕死。”黑木停顿了一下,目光透过那副圆框眼镜直直地扎进谢临渊的眼睛里,“所以我在想,谢先生替我们做事,究竟图什么?”
包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远处传来的电车铃铛声和隔壁包间模糊的谈笑声。谢临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清酒入口绵柔,回味却带着一股辛辣。他将酒杯放回桌上,然后抬起眼帘迎上他的审视。
“黑木课长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说,语气不急不缓,“那我也不妨坦诚。我为我自己。我是什么身份,课长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董震山杀了我父亲,夺了我谢家的家产。我娘被关在后院里疯了十五年。我妹妹被逼到银行冻结账户。董家的家业再大,也没有一分钱是我的。码头上那些人再恭敬,他们认的是董字,不是谢字。”
他顿了一下,将那份提前准备好的账目从大衣内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推了过去:“这是我目前能查到的一部分——董家名下商号在过去三年里,经由韩秃子和藤田的渠道向贵军军需系统转手过的一些未经备案的款项。为数不多,但足以证明董家在和皇军合作的同时,也保留了自己的灰色账目。我想用这份东西换一样东西。”
黑木拿起那份账目翻了翻,眼底掠过一丝意外。日军内部一直在查董震山的灰色账目,但藤田死后线索断了大半。谢临渊今天主动递上这份东西,在他看来是意料之外的助攻。黑木将账目合上,重新递回给谢临渊,眼中的试探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你想要什么?”
“我父亲在世的旧档。”谢临渊一字一顿,“黑木课长在满洲做过档案审查,应该知道上海租界警署在民初存有一批与谢明远被害案相关的办案记录。这批记录在孤岛时期被日军接收,现在就在档案室的外围文件架里。我不需要打开机密区,只需要课长替我调出让外围文件架那边的一份清单。”
这番话说得极其冒险。但这个要求恰恰踩在黑木的逻辑线上——一个想为自己父亲讨个说法的人,不该知道外围架子与密码本之间的区别。他要的那份记录也确实存在,组织在很久以前便通过孤鸿确认过档案室里的部分卷宗清单,谢明远被害案卷正是其中之一。
黑木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似乎在权衡这份交易的价值。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谢先生,档案室的外围调阅权限我可以开得更宽松一些。但作为交换,我需要你继续替我留意董家内部的资金动向——特别是码头工会福利基金。经济课发现那个户头的资金来源在最近的战时管制中仍保持盈利运转,这很不自然。”
谢临渊垂下眼帘,心中警铃如潮水般涨起。码头工会福利基金——那恰好是谢明薇用来贮藏组织运转资金的地方。黑木把目标锁定在这个户头上,说明经济课虽然没有证据,但已经在逐步接近他们的核心金融防线。
但当他重新抬眸时,神色已重归不可动摇的平静:“我会继续留意。”
松月的会席持续了将近一个半时辰。谢临渊喝得不多,每一杯都抿到刚好不扫对方面子。出门的时候,料亭门口纸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他仍保持着一个合作者该有的谦和表情。直到他拐进苏州河岸边没有路灯的暗巷,才停下脚步靠着湿漉漉的墙砖,闭上眼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他伸手摸进大衣内袋——他真正带进那间包厢的,不是明薇包好的账簿,而是胸侧一支藏在内衬暗袋里的钢笔式微型相机。笔尖方向朝着黑木右手边搁着的那只随身不离的棕色公文包。在对方俯身倒酒的那个间隙,相机已经拍下了公文包上那把锁的完整正面——那是黑木私人办公室铁柜上那把定制锁的新换型号,与密码本同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