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气跑回校园，周思源啪地将门狠狠拍到门框上，一手扶墙，急促喘气。扶在墙壁上的手慢慢握紧，簌簌声响不断，生生将墙壁抓出了个大坑。

　　陈复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轻声安慰：“你不是说我的家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吗？现在我们到家了，你安全了，不用害怕。”

　　周思源突然笑了一声。

　　由于气息还没顺过来，一口气顶在喉咙，于是，爆出了剧烈咳嗽。

　　半晌，那口气终于顺了过来，他咽了口唾沫，抹掉眼角憋出来的泪花，定定地盯着陈复。

　　陈复微微一怔。

　　在这之前，他从未发现一个人的眼睛竟然能藏着这么复杂的情感？

　　疑惑、悲伤、恐惧、希望……就像是把人类能找得到的情感揉成一团塞进了那双眸子里，让人根本分辨不出里面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是啊，安全了，暂时……”

　　面对陈复的关切视线，他咧嘴一笑，那口白牙亮得晃眼。

　　“陈复，你还记得南方吗？就是你把我捡回来的地方。”

　　陈复挠了挠头。

　　我只记得我是在南方把他捡回来的，其它的真记不清了。

　　话说回来，我为什么会突然想去南方？

　　依稀记得那边好像有什么在召唤我？

　　周思源观察着陈复表情，见他一头雾水，苦笑一声，视线穿透眼前虚假的学校。

　　在他的视角中，学校只是一层模糊虚影，虚影背后才是真实。

　　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卧室，一张沙发，一个鱼缸，床头柜旁摆着一枚闪烁淡淡金光的羽毛工艺品。

　　他视线停在这根金色羽毛上。

　　过去，他只知道这羽毛很特殊，但却不知道它特殊在何处。

　　此时，他终于能感知到这东西的厉害之处了。

　　它内部似乎存在某种特殊的能量场，将这间房间裹在其中，任何侵蚀侵入其中，都会被能量场强行驱离。

　　眼下，自己就能感受到来自这根羽毛的强烈恶意。

　　正因这根羽毛的存在，这间卧室，就是这个边缘世界中最安全的地方。

　　它到底从何而来？

　　这陈复……又为何会如此诡异？

　　他起身走到窗边，强韧的意志抵抗着窗外景象。

　　这段时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就连他自己都震惊于人类的意志力竟然能坚韧到这种程度。

　　但是……

　　周思源看向右手手掌。

　　那其实已经不能算手掌了，它在死亡，不是生命层次的死亡，而是概念上的死亡，某种非正确性被正确性扭曲的死亡。

　　所以，在非正确的视线下，这只手掌就会变成眼下这付模样。

　　手掌已化为层层叠叠，无数细如尘埃的聚合体，轻轻一动，就像蜜蜂搬家一般，在空中拖出长长的烟尘带，这些烟尘带……是有生命的。

　　它们扭曲成各种难以想象的形状，张牙舞爪地重新聚合成一只手掌模样。

　　他不理解这些东西产生的源头，但他知道，死亡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这是冲破那层迷雾的代价。

　　在这个世界的边缘，他触碰到了那个神秘女人的意识。

　　从她口中，他才知道，这个世界之外，还有一个相对正常的世界，称为余烬之地。

　　那里，是人类最后的希望之地。

　　而陈复，这个能以正常人的身份融入这个往下坠落的异化世界里，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无论是那根羽毛，抑或他本身。

　　毒蛇七步之内必有解药，或许……陈复就是这个世界的解药？

　　必须要让他去南方那个位置！

　　轻呼一口气，周思源转身，看着陈复：“接下来我说的话不管你能不能听懂，一定要牢牢记住，刻进骨子里。总有一天，你会懂的。”

　　陈复觉得周思源今天说的话确实很难懂，也没头没脑。

　　不过……仔细一想，过去的他也经常说一些难懂的话。好像……也没什么特殊？

　　对此，他有经验。

　　认真倾听就好，他说累了，事情也就过去了。

　　“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能在清醒状态下保持正常，而且还理所当然的溶入这个世界。不过……现在我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记住，你很特殊！”

　　陈复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很特殊吗？不觉得啊？人本来就该适应社会吧。”

　　周思源笑了笑，伸手指着窗外：“这个世界是错误的！你所以为的一切正常，都是……”

　　说到这，他猛地顿住。

　　有些话不能说，一旦说出，必然会惊扰到这个世界。

　　他转口道：

　　“你一定要去南方，走到尽头的时候，记得抬头看。”

　　呃，什么莫名其妙？世界是错误的？

　　我觉得挺好的啊，大家都很和气。没有什么坏事发生。好得一成不变。

　　陈复皱着眉头没有说话，老实当个倾听者就很好。

　　周思源没有就这个问题说下去，似乎，只是顺嘴一提罢了，然后话题突然就拐到了另一个方向上。

　　“我用了很长时间去寻找，去回忆。除了一些无意义的残缺断章之外，只有一幕我觉得很重要的模糊片段，天上好像在下雨，整个世界血淋淋的什么也看不清，直觉在告诉我，那些绝不是什么好记忆，很遗憾，我应该是找不到答案了。”

　　周思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话题一转，脸色变得极其严肃。

　　“有些事，包括某些记忆，绝对不能说，这个范围有多大我至今还不清楚，尝试的代价，我就是最好的例子。所以，你千万别再走上我的老路。”

　　周思源皱着眉认真思考了好一会，慢慢地道：“信息，也是力量的一种，不仅拥有力量，还拥有质量。”

　　“力量层面我还无法理解，仅猜测而言，应该与‘不能说’有所关联。答案只能靠你自己去寻找。至于质量层面：当信息数量庞大到你的思维源头－－精神体无法承载之时，信息将压垮你的精神意识。你会死，精神上的永久死亡。所以，遇到某种极其庞大的信息集合体一定要怂起来，别试图观察那些信息。”

　　“怂？”

　　陈复发现一个自己不理解的词，好奇地开口。

　　周思源咧嘴笑了：“可以理解为‘别做自不量力的蠢事’。”

　　他突然一愣，摇头继续道：“当然，人这辈子一定要有那么一两件即使豁出性命也要去做的事，这种事不能用理智来衡量得失，生存本能会让你做出某些看似正确无比，实际上却是极度错误的选择，如果确定一件事你必须要做，就放手去做吧，那是值得的。”

　　即使豁上性命也要做的事么？

　　陈复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他发现，眼前的人并没有疯，相反，他比任何时候都正常。

　　正因如此，那些话，越发显得不同寻常。

　　“所以……这样的事，你找到了吗？”

　　周思源笑了，笑容很有味道，先是眉头渐渐舒展，然后眼角跟着微眯，最后，嘴角上抬。他伸出右手，就以更快的速度收了回来，换成左手，重重地拍了拍陈复的肩膀。

　　“当然，我现在无比确信，我找到了一件值得我豁出生命也要去做的事。”

　　周思源瞥了眼自己的右手，短短时间里，原本只存在于手掌的扭曲已经悄然延伸到肩膀。

　　时间很宝贵，不能在这无谓的话题上继续浪费时间。

　　可是，除了最关键的那件事，其它的，似乎已经说完了。

　　剩下的那些是不能说的，更多的则是以我那可怜的知识量根本不理解的东西。

　　“记得！去南方，你捡到我的地方，走到尽头，记得抬头看！一定记住了！”

　　看着周思源冷肃的眸子，陈复认真将这句他一直重复的话牢牢记住。

　　“我会去的！”

　　周思源咧嘴露出一丝笑，这次，他的笑容带着一股子淡然的决绝。

　　“那么，接下来就是我的选择了。陈复，现在，好好地看着我！记好我接下来说的几个字。”

　　周思源缓缓启唇，吐出了第一个字。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