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茶馆的暗号
老城厢四牌楼附近有一家开了三十年的茶馆,招牌上只写了一个“茶”字,连落款都没有。店面不大,前堂只有六张方桌,后堂用蓝布帘子隔开,专供熟客谈事。老板娘姓周,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耳朵有些背,煮茶的手艺却极好,一壶龙井能泡上七八泡,茶汤仍旧清绿透亮。
谢临渊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正是茶馆最清闲的时段。前堂只有两个老人在角落里下象棋,棋子落盘的声响比说话声还大。周老太太见他进来,指了指靠窗那张空桌,又指了指柜台上的茶单,意思是让他自己看着点。
他点了一壶龙井,要了两只杯子。
一只给自己,另一只倒满之后放在桌子对角,像是在等人。
这是孤鸿约定的接头暗号——两只杯子,一只满一只空,满的那只放在东南角,代表“等待接头人”。如果有人坐到他对面,将那只满杯移到西北角,再给自己倒上一杯,那就是确认身份。
谢临渊坐了将近半个钟头,窗外弄堂里的光线从明黄转为灰白,空气里隐约能嗅到远处苏州河涨水后翻上来的泥腥味。茶已经换了第二泡,对面那把椅子仍然空着。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在这条战线上,等待本身就是工作的一部分。一个优秀的潜伏者应当像一块石头,不能比周围的环境多出任何一丝温度。
差一刻三点的时候,蓝布帘子被人从后堂掀开了。走出来的人不是孤鸿。
那人穿一件半新不旧的灰绸长衫,头上戴了一顶黑色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径直走到谢临渊对面,在椅子上坐下来,伸出一只手将那只满杯从东南角移到了西北角,然后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动作完全符合约定。
但谢临渊没有开口。他的目光在对面这人的手上停了一瞬——那只手的手背有一道新鲜的刮伤,伤口边缘发红,还没有结痂。孤鸿的手他见过,骨节粗壮但指甲修剪得极短,手背上没有任何新伤。而且孤鸿左眉骨上方那道陈旧的刀疤,将那条眉毛截成了两段,而眼前这人两道眉毛是完整的。
“谢先生,”那人先开了口,声音低沉而平缓,带着一种刻意控制过的节奏,“孤鸿今天不方便亲自来。他托我把东西带给你。”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推了过来。油纸包的大小和折叠方式,与孤鸿上次在渡口给他的那个如出一辙。
谢临渊没有碰那个油纸包。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盯着对面这人的眼睛:“孤鸿上一次和我说过,如果他哪天不方便来,他会让带东西的人用左手端杯。”
那人的手指在杯沿上忽然停住了。茶杯被他用右手握着,而他的右手手背刚好露出了那道未愈合的刮伤。
茶馆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角落里象棋落子的声响。窗外远处有人拖着收破烂的板车吆喝了一声,惊飞了屋檐上的一群灰鸽。
“你不是孤鸿的人。”谢临渊放下了茶杯,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而清晰的闷响。
那人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暖意,只有一层被揭穿之后迅速扯下来的伪装露出底下的冷硬。他将茶杯搁回桌上,动作不再刻意模仿孤鸿,而是恢复了一种干练利落的本色。
“谢临渊,”他用自己的本嗓说话,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分,“黑木课长让我带句话——他说二楼的铁柜上次打开的时候,合页上留了一股黄甘油的味道。整个司令部,只有后勤课仓库里才有那种黄甘油。”
谢临渊没有动。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但大脑已经在瞬间做出了多重判断。黑木已经知道他开了情报课的铁柜——那股黄甘油是他在修复电灯接触开关时顺手替合页抹上的,当时是为了消除开门时的声响,结果却成了对方追查的线索。而黑木没有直接抓捕他,反而派了一个人冒充接头人坐到他对面,这说明黑木手上只有间接证据,没有确凿物证。黑木在钓鱼,等他主动揭开更多的破绽。
“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谢临渊将手从桌上收回来,自然地垂到桌面下方,指尖触到了腰侧枪柄的位置——茶馆里此刻还有两个老人,他不打算在这里有任何动作,但也不能让自己陷入完全被动的局面。
那人站起身来,将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那双眼像一对冷刃,谢临渊在司令部的走廊里见过他一面——他是黑木的助手,情报课军曹,名叫小林。
“黑木课长说,藤田君倒下去的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但你现在拿着山本的特签证明坐在他的档案室里,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小林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放在茶壶旁边,然后用食指敲了敲桌面,“课长不想把事情做绝。你身上有董家的血脉,山本大佐也看重你。只要你愿意合作,课长可以当那些黄甘油从来没出现过。”
谢临渊垂下眼帘,看了一眼茶壶旁边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虹口霍山路上一家日本料亭的名字。
“课长请你明晚去赴宴,”小林说,“只请你一个人。你来了,就是朋友。你不来——”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朝谢临渊微微欠了欠身,转身掀开蓝布帘子走了出去。
谢临渊独自坐在窗前,将那张纸条拿起来翻看了一遍,然后收进了口袋里。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端起已经凉透的龙井又喝了一口。茶汤凉了之后比热的时候更苦,苦味在舌根上久久化不开。
他没有怀疑小林的身份,也并不意外黑木已经发现了蛛丝马迹。真正让他需要急速运转脑力的,是黑木为什么选择这样一种方式来进行接触。黑木是情报课课长,按理说如果他有任何实质性证据,完全可以直接向山本申请逮捕令秘密关押自己。但他没有,而是派自己助手冒用代号接头、用最迂回的方式发出邀请。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黑木在山本面前站得并不稳。他在情报课的权限正在被谢临渊的特签和山本对他工作的不满逐渐蚕食。他需要一个决定性战果来重新巩固地位,而这个战果最好是活的谢临渊——一个能坦白招供、自愿合作的潜伏者,在他手里就是一块砸向山本桌上最完美的勋章。
但死掉的谢临渊不算任何人的勋章。
谢临渊在茶馆里独坐了将近一个钟头。他必须冷静推演所有的选择。赴宴等于主动进入黑木的地盘,这只老狐狸可以在宴席间安排任何形式的陷阱,包括但不限于隐藏录音、暗中下药,甚至伪造的供词。但不赴宴等于直接摊牌——黑木会立刻将他在调阅表上签字的权限全部撤销,档案室的铁栅栏也会加上他自己的人重新把守,他甚至可能以此在山本面前渲染自己确有嫌疑。
他需要赴宴,但不能按黑木的方式去。
回到桂记杂货铺之后,老桂正在柜台上给一袋红糖称重。谢临渊走进后屋,在陈叔和谢明薇面前摊开了那张料亭的地址条。
“这是黑木最接近最后一步的试探,”谢临渊指着上面那行日文地址,“他手上只有推理,没有物证,只能用诱饵。我去赴宴,他就会在席间试探我是否能交出关于组织的任何可验证情报。如果不交,他翻脸;如果交,他就胜利。”
陈叔拈起老花镜,把地址条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摘下眼镜缓缓摇头:“少爷,你这是要把自己丢进狼窝。”
“我不进去,狼就会带着山本的猎队从外面围堵。”谢临渊从口袋里拿出那只油纸包——小林留下的冒充孤鸿信物,拆开来里面不过是一叠空白旧纸,没有任何实质内容。他将纸张摊平放在桌上,抬头对谢明薇指了一下,“明薇,我需要你帮我调一笔日军军需系统内部的旧账资料,账面上的东西。如果黑木想要验证我可不可控,我就给他一份验证,但这东西既是真的,又是不会伤筋动骨的。”
谢明薇不再像几周前那样皱眉。她在灯光下微微倾前身子,用钢笔在纸上快速写了几行暗码,然后抬起头看向他:“你明天带进料亭的东西,我来备。”
当天夜里,陈叔没有睡。他把一只旧菜篓翻出来放在后屋角落,里面装着他早些年为防不时之需而收着的一套老式短波接收器、备用蓄电池,以及一把能顶开包厢窗户夹缝的薄铁片。他什么都没和谢临渊多说,只是第二天早上临出门前把这套东西塞进谢临渊手中,声音沙哑而低促:“人在霍山路,我在对面茶馆。出事了,我就砸对面窗。”
谢临渊接过那只菜篓,在里面翻了翻,没有去动那叠铁片,而是把最底层的接收器小心地放进大衣内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