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惠州沉浮录:所有巅峰,皆为命运

第30章 【兄弟的支撑】

  江伟杰离开江边,脚步踩在人行道的方砖上。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光线昏黄,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桥西不远,穿过两条街,再拐个弯就到了。

  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灯,快餐店、五金店、水果摊。

  卷闸门半拉着,店主坐在门口摇着扇子。

  空气里飘着炒菜的油烟味,混着路面晒了一天的尘土气。

  烧烤摊摆在街角空地上,支着几顶红色的大遮阳伞。

  伞下摆着塑料桌椅,被来往的人蹭得发乌。

  炉子烧得正旺,炭火红彤彤的,烟气裹着孜然辣椒的香气。

  吴惠健坐在靠里的位置,抬眼看见他就挥了挥手。

  熊文政已经到了,正用筷子拨弄桌上的一次性塑料碗。

  “这边。”吴惠健喊了一声。

  江伟杰走过去,拉开塑料凳坐下。

  凳子腿有点晃,他挪了挪位置踩实了。

  “点过了,羊肉、鸡翅、韭菜、茄子,还有一打生蚝。”

  吴惠健把菜单推过来,“你看看再加点啥。”

  “够了。”江伟杰说。

  熊文政把一瓶开了的啤酒推到他面前。“先喝一口。”

  玻璃瓶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摸上去凉得扎手。

  江伟杰拿起来,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起一阵短暂的刺激感。

  炉子那边传来滋滋的声响,肉串在铁架上冒着油泡。

  摊主拿着蒲扇扇着火,火星子跟着风打着旋儿飘。

  隔壁桌坐着几个光膀子的男人,划拳的声音吵得很。

  街对面便利店的白炽灯光,冷冷照着门口的空地。

  “今天怎么样?”吴惠健问,手里转着啤酒瓶。

  “就那样。”江伟杰说。

  “我下午去人才市场转了转。”熊文政说,“没什么像样的。

  要么是工厂招普工,要么是销售,底薪低得吓人。”

  吴惠健夹了颗毛豆,剥开,豆子扔进嘴里,壳丢进不锈钢盘。

  “我那个街道办的协警,估计也快干到头了。

  临时工没编制,说清退就清退,半分情面都不讲。”

  “那电商客服的活儿,后来有消息吗?”江伟杰问。

  吴惠健摇摇头。“没。估计早招满了。”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不去也好。三个人总不能真去当客服。

  那点工资,在惠州租个房吃个饭,也就剩不下什么了。”

  摊主端着一大盘烤好的东西过来,铁盘边缘烤得发乌。

  羊肉串肥瘦相间,烤得焦黄,撒着厚厚的孜然和辣椒面。

  鸡翅表皮酥脆,泛着透亮的油光,闻着就香。

  韭菜软塌塌的,茄子剖成两半,蒜蓉铺得满满当当。

  生蚝壳里汁水滚着,蒜香混着鲜味直往鼻子里钻。

  “吃,趁热。”吴惠健拿起一串羊肉。

  三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

  肉有点烫,江伟杰吹了吹,咬下一块。

  油脂在嘴里爆开,混着香料的味道,咸香得很。

  他嚼得很慢,没急着说话。

  “钱快花完了。”熊文政忽然说,声音压得不高。

  江伟杰没抬头,继续吃着手里的串。

  他知道。卡里还剩多少,他记得清清楚楚。

  房租、水电、吃饭、交通,每个月像钝刀子割肉。

  前两年攒的那点钱,早就见底了。

  分手的时候,对方说,看不到未来。

  他没法反驳,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那边,鸭子养得也不顺。”熊文政又说,

  “上个月病了几只,药钱花了不少,市场价也跌得厉害。”

  吴惠健拿起酒瓶,跟江伟杰碰了一下,又跟熊文政碰。

  “喝。”

  又是一大口酒灌下去。

  冰凉的液体滑入胃里,带起一点虚浮的暖意。

  那点暖意没停留多久,很快又凉得透心。

  “还记得刚毕业那会儿吗?”

  吴惠健放下瓶子,看着远处街灯晕开的光。

  “去英伦投资,觉得坐办公室穿衬衫,就是白领了。

  一个月挣一千八,美得不行,走路都带风。”

  “后来跳去金银岛。”熊文政接话,嘴角扯了扯,

  “发现BUG那阵子,感觉天都要亮了。

  每天盯着屏幕看数字往上跳,觉得这辈子稳了。”

  江伟杰没说话。他记得。

  记得那些跳涨的数字,记得提现到账时手机的震动。

  记得三个人凑在一起算能买什么,能去哪里玩。

  也记得后来怎么被限制,怎么冻结,怎么吵,怎么散。

  记得韩家星跑路时留下的空桌子,和没还的那笔钱。

  “再后来,文贵兵和郑胜辉搞那个鑫富投资。”

  吴惠健摇摇头,“干了半年,公司说没就没了。又是一场空。”

  摊主又送了些烤好的土豆片和豆干过来。

  夜风比江边小些,但还是裹着未散的热气。

  远处有摩托车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这几年,好像什么都试过了。”

  熊文政说,声音有点闷,像堵在喉咙里。

  “跟过项目,创过业,打过工。

  搞游戏辅助,搞代练,搞外卖,搞滴滴,搞货拉拉,搞集资……

  没一样成的,全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江伟杰拿起酒瓶,发现已经空了。

  他弯腰从脚边的箱子里又拿出一瓶,用起子撬开。

  泡沫涌出来,他用手随便抹掉,沾了满手的酒液。

  “人好像也走光了。”吴惠健说,目光落在桌面的油渍上。

  “女朋友,合作伙伴,称兄道弟的。

  好的时候都围着转,不行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江伟杰喝了一口酒。他想起了几个人。

  具体的样子已经模糊,但那种感觉还在。

  背叛,疏远,算计,或者只是简单的悄无声息消失。

  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干涸粗糙、硌得人生疼的沙滩。

  “就剩我们仨了。”

  熊文政说,拿起一串鸡翅,却没吃,只是攥在手里。

  炉火的光映在吴惠健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表情。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时候,在这附近瞎跑。

  去江边摸鱼,去旧厂房探险,被狗追,摔得一身泥。

  那时候觉得,天大的事,也就是回家挨顿骂。”

  “后来上学,打架,逃课,凑钱去打游戏。”

  熊文政笑了笑,笑容很短,刚露出来就收了回去。

  “被老师逮到,一起罚站。家长来了,互相打掩护。”

  江伟杰听着。那些画面很旧,像蒙了一层灰。

  但触感是清晰的,真实得像是昨天才发生。

  夏天的汗味,游戏厅的嘈杂,罚站时窗外梧桐树的影子。

  还有凑在一起分一包干脆面时,手指碰到手指的温度。

  “从惠州工业科技学校出来,也是我们一起。”

  吴惠健说,“找工作,租房子,第一次发工资出去喝酒。

  醉得趴在马路边吐,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

  “被骗了,一起骂娘。”熊文政说。

  “有钱的时候,一起疯。”吴惠健说。

  “没钱的时候……”熊文政停了一下,“也还是在一起。”

  江伟杰抬起眼,看了看吴惠健,又看了看熊文政。

  吴惠健的T恤领口有点松垮,洗得都发皱了。

  熊文政的胳膊晒得黝黑,手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

  他们都看着自己,眼神亮得很,没半点颓丧。

  “这几年,是背。”吴惠健说,语气很平,像在说旁人的事。

  “工作黄,创业垮,钱赔光,人走散。

  混到现在,要啥没啥,三十出头,活得跟条狗似的。”

  他拿起酒瓶,没喝,只是紧紧握着。“但至少,狗还有伴。”

  熊文政拿起自己那瓶,碰了碰吴惠健的瓶子。

  又伸过来,碰了碰江伟杰手里的瓶子。

  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我就不信了。”吴惠健声音压低了点,但咬字很清晰。

  “我们三个,有手有脚,不傻不残,在惠州这块地混了这么多年。

  摸爬滚打,什么坑都踩过,什么亏都吃过。

  就算运气再差,总不能差一辈子,永远翻不了身。”

  熊文政点头,没说话,只是直直看着江伟杰。

  江伟杰感觉喉咙有点堵,像卡了什么东西。

  他拿起酒瓶,灌了一大口。

  酒已经不那么冰了,有点温,划过喉咙时带着苦涩的回味。

  “杰仔。”吴惠健叫了他一声,用的是小时候的称呼。

  “你脑子活,胆子大,肯琢磨。

  我和老熊,一个能跑腿,一个能扛事。

  我们三个捆在一起,就算是从零开始,一点一点磨。

  我就不信,磨不出条能走的路来。”

  “对。”熊文政说,声音很稳,像钉在地上的钉子。

  “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别人能走,我们也能。”

  江伟杰看着桌上狼藉的竹签、空瓶、油渍斑斑的盘子。

  看着炉火映照下,两个兄弟透着红的脸。

  看着这条熟悉的、烟火缭绕的,谈不上多好但绝不陌生的街道。

  他想起下午丢进垃圾桶的那个信封。

  想起江面上破碎又拼凑的,晃得人眼晕的灯火。

  想起这些年一次次升起来,又一次次摔碎的希望。

  然后他拿起酒瓶,举了起来。

  三个瓶子碰在一起,声音比刚才更响,更沉,更扎实。

  “混出个人样。”江伟杰说。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混出个人样。”吴惠健跟着重复。

  “混出个人样。”熊文政也说。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具体的计划,只有这五个字。

  像一颗钉子,狠狠楔进这个闷热的、带着烧烤烟气的夜晚。

  他们喝光了瓶子里剩下的酒,又开了一轮。

  肉串凉了,油脂凝固在表面,咬起来有点发腻。

  他们还是吃完了,没剩半串。

  茄子里的蒜蓉有点咸,韭菜嚼起来费牙,塞了满嘴的丝。

  他们慢慢吃着,喝着,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关于天气,关于某条街新开的店,关于以前认识的人的近况。

  夜渐渐深了。

  隔壁桌的男人们结了账,晃着身子走了。

  摊主开始收拾旁边的桌子,把竹签倒进塑料桶里,哗啦响。

  街上的车流少了,路灯的光显得更孤寂,冷清清的。

  “差不多了。”吴惠健看了看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的脸。

  “嗯。”熊文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得发僵的肩膀。

  江伟杰也起身。塑料凳在地上刮出轻微的声响。

  吴惠健去付钱,跟摊主说了几句什么,摊主点点头,找了零。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脚步有些慢,啤酒在胃里晃荡,带着点轻飘飘的醉意。

  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

  走到岔路口,熊文政要往另一个方向去。“走了。”他说。

  “嗯。”江伟杰和吴惠健应了一声。

  熊文政摆摆手,转身走入另一条街的阴影里。

  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没了踪影。

  吴惠健和江伟杰继续往前走。

  沉默了一会儿,吴惠健说:“别想太多。先睡一觉。”

  “知道。”江伟杰说。

  到了租住的楼下,吴惠健停下。“我上去了。你回去慢点。”

  “好。”

  吴惠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进了楼道。

  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哒哒哒的,渐渐远去。

  江伟杰独自站在楼下。

  抬头看了看,吴惠健那层楼的窗户黑着,还没亮灯。

  他又站了一会儿,吹了吹风,然后转身,朝自己住的地方走去。

  街道空旷得很,连个过路的人都没有。

  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来,酒意散了些,脑子清醒了一点。

  胃里沉甸甸的,装着冰冷的啤酒和油腻的烤肉,很实在。

  他想起刚才碰杯的声音,脆生生的。

  想起那五个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混出个人样。

  路还长。夜也还长。

  但至少,不是一个人走。

  他加快了脚步,鞋底踩在方砖上,发出踏实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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