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映着他半边脸，下巴轮廓随说话的动作微微动着。

　　吴惠健的声音在黑暗里飘，讲韩家星送早餐、请吃饭的细节。

　　声音不高，带着点讲趣事的兴致，又掺着点试探的意思。

　　熊文政偶尔插一句，声音含混，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江伟杰面朝墙壁躺着。

　　旧报纸上的字迹浸在昏暗中，融成不规则的灰影，深浅错落。

　　他盯着那些灰影，耳朵里灌着两人的对话。

　　还有楼下电视广告的声音，隐隐约约，时断时续。

　　手指在薄被上轻轻敲，一下，两下，节奏很慢。

　　后来他闭上眼，没再动。

　　被子里飘着淡味，混了灰尘和旧棉絮的气息。

　　吴惠健讲完了。

　　屋里静了片刻。

　　熊文政的手机光暗下去，又重新亮起来。

　　他划拉两下屏幕，声音带着刚听完事的松垮。

　　“这人，倒挺会来事。”

　　“是吧。”吴惠健说，“感觉比咱们这儿强点。”

　　“强哪了？就请了顿饭。”

　　“话不是这么说。”

　　吴惠健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人家那公司，听着就正规。英伦投资咨询，带英文的。”

　　“咱们这破地方，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江伟杰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缓。

　　手指停在被子上，没动。

　　熊文政嗤了一声。

　　“英文名顶个屁用。发工资实在才行。”

　　“那肯定比咱们这儿发得及时。”吴惠健说，

　　“韩家星说了，他们那儿按月结，从不拖。”

　　“哪像这儿，上个月的钱现在还没影呢。”

　　屋里又静了。

　　只有楼下电视的声音飘上来，是卖药的广告。

　　主持人语速快得像炒豆子。

　　熊文政没接话。

　　手机的光又暗下去，这回没立刻亮。

　　黑暗沉甸甸压下来，裹着三个人的呼吸声，有稳有乱。

　　窗外远处有车灯光扫过天花板，晃了晃就没了。

　　第二天上班，气氛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办公室还是那间，旧电脑嗡嗡转着。

　　空气里飘着隔夜烟味，混着泡面汤的气。

　　江伟杰坐到自己工位上，开机，屏幕亮起蓝光。

　　吴惠健挨着他坐，动作比平时慢半拍，眼睛往门口瞟。

　　韩家星快中午时来的。

　　他没穿昨天那套，换了件浅色夹克，头发梳得齐整。

　　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进门先跟管事的打了招呼，声音爽朗。

　　接着径直朝江伟杰他们这桌走过来。

　　“忙着呢？”

　　韩家星把塑料袋放江伟杰桌角，里面装着几罐可乐。

　　瓶身上凝着细密的小水珠，凉丝丝的。

　　“天热，喝点凉的。”

　　江伟杰抬眼看他。“谢了。”

　　“客气啥。”

　　韩家星拉过旁边空椅子坐下，手臂搭在椅背上，姿态放松。

　　他扫了眼江伟杰的屏幕，又看了看吴惠健的。

　　“怎么样，这活儿干得还顺手？”

　　“就那样。”

　　吴惠健接过可乐，拉开拉环，呲的一声轻响。

　　“混口饭吃。”

　　韩家星笑了笑，没接话。

　　他拿起桌上一个废打印纸团，在手里慢慢捏着。

　　纸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目光扫过两人的脸，又看向办公室里其他埋头敲键盘的人。

　　那些人对着屏幕，指尖动得麻木。

　　看了一会儿，他压低了声音。

　　“想不想换个地方？”

　　江伟杰握鼠标的手顿了顿。

　　屏幕上的光标定在单元格上，一动不动。

　　吴惠健往前凑了凑。“换哪儿？”

　　“金银岛。”

　　韩家星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字却咬得清楚。

　　“惠州金银岛公司。听说过没？”

　　吴惠健摇摇头。

　　江伟杰没动，目光落在屏幕那道静止的光标上。

　　“做贵金属投资的，盘子大，总部在深圳。”

　　“咱们这儿是惠州分公司。”

　　韩家星把捏扁的纸团丢回桌上，纸团滚了半圈，停在笔筒边。

　　“正规平台，背景硬。最主要的是，”

　　他顿了顿，身体又往前倾了些，“待遇好。”

　　“底薪比这儿高五百，提成点也高。”

　　“关键是按时发，每个月十号，雷打不动。”

　　吴惠健眼睛亮了亮，没立刻说话，转头看向江伟杰。

　　江伟杰终于动了。

　　他移动鼠标，关掉了那个表格窗口。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没什么表情。

　　“怎么去？”

　　“简单。”

　　韩家星见他搭话，语气更松快了些。

　　“我那边有认识的人，打声招呼就行。”

　　“你们要愿意，下午就能过去看看。”

　　“不耽误事，就当认个门。”

　　办公室的嘈杂似乎飘远了些。

　　隔壁工位有人在用力敲键盘，啪嗒啪嗒响。

　　头顶有根日光灯管接触不良，微微闪着，发出细弱的嗡嗡声。

　　江伟杰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眼睛很平静。

　　他想起昨晚墙上深浅不一的灰影，想起手指敲薄被的触感。

　　想起熊文政手机那点像远星一样明灭的光。

　　“行。”他说。

　　声音不高，但咬得很清晰。

　　吴惠健立刻接话：“我也去。”

　　韩家星笑起来，拍了拍江伟杰的肩膀，又拍了拍吴惠健。

　　“够意思。那说好了，下午两点，我在楼下等你们。”

　　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动作利落。

　　“可乐记得喝，别浪费。”

　　他走了，脚步轻快，绕过几排桌椅，消失在门口。

　　那袋可乐还放在桌角，水珠汇成细流。

　　在塑料薄膜上划出几道弯弯曲曲的印子。

　　中午在楼下小快餐店吃饭。

　　桌椅是塑料的，地面沾着油污，有点黏脚。

　　江伟杰和吴惠健面对面坐，各自扒着盘里的饭。

　　米饭硬，菜油大，青椒炒肉里的肉片薄得透明。

　　吴惠健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你觉得……靠谱吗？”

　　江伟杰夹起一片青椒，放进嘴里慢慢嚼。

　　青椒没什么辣味，只有一股子铁锅的气。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也是。”

　　吴惠健重新拿起筷子，没立刻吃，用筷尖拨弄盘里的饭。

　　“韩家星这人，看着是挺活络。就是……太活络了。”

　　江伟杰没接话。

　　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筷子整齐搁在盘沿上。

　　快餐店里的电视放着午间新闻，女主播声音字正腔圆。

　　播报的都是遥远的宏观数据，和这小店没半点关系。

　　窗外阳光很烈，白花花照在对面店铺的玻璃门上，反着光。

　　几个穿工装的人蹲在路边树荫下抽烟。

　　烟雾在热空气里慢悠悠飘着，散得很慢。

　　下午一点五十，江伟杰和吴惠健下了楼。

　　韩家星已经等在街边榕树下，正低头看手机。

　　见他们出来，收起手机招了招手。

　　他换了件挺括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看着很精神。

　　“走，不远，过两个路口就到。”

　　金银岛公司在另一条街，一栋半新的写字楼里。

　　楼不高，十几层，外墙贴着浅灰色瓷砖。

　　有些地方颜色深浅不一，像是被雨水泡久了的印子。

　　门口挂着几块铜牌，其中一块写着公司全名。

　　黑底金字，擦得锃亮。

　　进了电梯，韩家星按了七楼。

　　电梯厢壁是不锈钢的，映出三个人略微变形的身影。

　　电梯上升时，影子跟着轻轻晃。

　　吴惠健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没说话。

　　江伟杰看着不锈钢面上自己模糊的眉眼。

　　七楼到了，电梯门滑开。

　　眼前是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空气里飘着淡香。

　　味道像酒店大堂的香薰，不冲人。

　　走廊两侧是磨砂玻璃门，门牌印着各部门名称。

　　韩家星熟门熟路往右拐，推开一扇双开玻璃门。

　　里面的景象，和上午那间办公室完全不一样。

　　空间开阔，灯光明亮。

　　一排排崭新的格子间整齐排列。

　　每个工位都配着液晶显示器，键鼠是统一的黑色。

　　大部分工位都有人，穿得比他们正式。

　　男的多穿衬衫，女的多是套装。

　　没人高声说话，只有键盘敲击的嗒嗒声。

　　还有压低的通话声，偶尔响起的打印机嗡鸣。

　　靠墙立着几盆高大的绿植，叶子油亮得反光。

　　空气里飘着现磨咖啡的香气。

　　一个穿西装套裙的三十来岁女人迎过来。

　　她对韩家星点点头，目光落在江伟杰两人身上。

　　眼神是职业化的打量，分寸拿捏得刚好。

　　“韩经理，这就是你提到的两位？”

　　“对，李主管。”

　　韩家星侧身介绍：“江伟杰，吴惠健。”

　　“我以前的同事，能力都没问题。”

　　李主管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伸出手。

　　“欢迎过来看看。我是业务部的李文娟。”

　　江伟杰和她握了手，她手心干燥，温度适中。

　　吴惠健也跟着握，动作有点拘谨。

　　“韩经理应该跟你们大致介绍过了。”

　　李文娟引着他们往里面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闷。

　　“我们金银岛是正规持牌机构，做贵金属现货投资咨询。”

　　“目前惠州分公司业务发展快，正是需要人的时候。”

　　她在一处空格子间旁停下，示意他们看。

　　“这是标准工位。公司提供基础培训，讲产品知识和沟通技巧。”

　　“考核期一个月，通过后转正，底薪两千五，加提成。”

　　“五险一金按规缴纳，每月十号发薪，从不拖欠。”

　　吴惠健听着，眼睛扫过那些崭新的设备。

　　扫过墙上的激励海报和业绩排行榜。

　　扫过那些埋头工作的人，看着比上午的同事体面得多。

　　他喉结轻轻动了动，没说话。

　　江伟杰的目光落在远处一扇关着的门上，门牌写着总经理室。

　　门是实木的，深棕色，看着很厚重。

　　“怎么样？”韩家星在一旁问，声音带着点笑意。

　　“环境还行吧？”

　　李文娟也看着他们，等着回应。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亮斑。

　　光斑边缘，灰尘在光线里慢慢浮着，看得很清楚。

　　远处格子间里，年轻男员工对着电话低声快速说话。

　　手指在便签纸上飞快划着，记着什么。

　　江伟杰收回目光，先看韩家星，再看向李文娟。

　　“什么时候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