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韩家星的伪装】
黑暗退去,露出窗外泛白的天光。
江伟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的水渍。
那水渍轮廓像半张侧脸,嘴缝咧开着。
他看了几秒,撑着床单坐起身。
旧床板受了力,吱呀响了一声。
吴惠健早就醒了,在卫生间刷牙。
含糊的漱口声,隔着门飘出来。
熊文政还裹着厚被子,背对着这边。
屋里很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
裹挟着清晨湿冷的草木气。
江伟杰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
拉链一直拉到下颌,严严实实。
裤子是去年买的,膝盖磨得发亮。
他摸出枕头底下的旧钱包,打开数钱。
三张整百,剩下几张皱巴巴的零票。
他把零钱抽出来,塞进裤侧的口袋。
吴惠健从卫生间出来,脸上挂着水珠。
他抓着毛巾,胡乱蹭着下颌的胡茬。
“走了。”他说。
江伟杰点点头,弯腰穿上鞋子。
鞋底磨得薄,踩在地上没什么声响。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台阶下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得跺脚才亮。
他们没跺脚,摸着黑慢慢往下走。
楼道堆着破自行车和废纸箱。
空气里混着霉味和隔夜剩菜的馊气。
街面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
早点摊支在路口,油锅冒着白汽。
卖肠粉的老板娘系着藏青围裙。
手腕麻利地刮着蒸屉上的米浆。
几个穿工装的男人蹲在路边吃。
塑料凳子太矮,他们得弓着腰。
江伟杰扫了一眼肠粉摊,脚步没停。
吴惠健跟在他身后,也没停下。
两人并肩走到不远处的公交站。
站台上人不少,大多是去工业区的。
人人手里提着铝制饭盒,面无表情。
公交车晃悠悠开过来,漆皮掉了好几块。
车门刚打开,人群就蜂拥着往上挤。
江伟杰被人潮推着上了车,攥住横杆。
吴惠健挤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车厢里闷得慌,混着汗味和机油味。
车子慢慢启动,摇摇晃晃往前开。
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
店铺的招牌,落了叶的秃树,骑车的人。
江伟杰盯着窗外,手指无意识敲横杆。
一下,两下,节奏轻得像落雪。
英伦投资咨询有限公司,在江北旧写字楼五楼。
电梯是老式的,装着铁栅栏门。
运行起来哐当哐当,震得人耳朵麻。
他们没坐电梯,顺着消防梯往上走。
楼道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办证、贷款。
公司面积不大,进门是个小前台。
后面用玻璃隔断,分出几个办公区。
地上铺着米色地毯,脏得发灰。
有些地方积了污渍,颜色发褐发黑。
空气里飘着淡烟味,混着打印机的油墨气。
几个同事已经到了,坐在各自格子间。
人人盯着电脑屏幕,没人说话。
只有敲键盘的声响,噼里啪啦像雨点。
江伟杰和吴惠健走到靠窗的空位坐下。
桌子是浅黄色复合板,边角磕得坑洼。
电脑是旧台式机,开机要等好几分钟。
江伟杰按了电源键,屏幕亮起淡蓝光。
他等着开机,目光落在桌面上。
桌上除了电脑,只有一个塑料笔筒。
几支用了一半的圆珠笔,一本台历。
台历翻到二月,某页用红笔画了个圈。
“早啊。”
声音从侧边的过道飘过来。
江伟杰转过头,看见站着的韩家星。
韩家星手里拎着两个透明塑料袋。
穿浅灰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
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挂着饱满的笑。
嘴角咧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还没吃早饭吧?”韩家星走过来。
把其中一个塑料袋放在江伟杰桌上。
“肠粉,加了蛋和肉,这家味道不错。”
塑料袋是透明的,能看见裹着馅的白米皮。
旁边还有一小盒密封的生抽。
热气把袋子内壁蒙了一层白雾。
江伟杰愣了愣:“不用……”
“客气什么。”韩家星摆了摆手。
又把另一个袋子递到吴惠健面前。
“你的,一样的,趁热吃。”
他说完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
位置在江伟杰斜对面,隔了两个格子间。
动作自然得像做了件平常的小事。
吴惠健看了看江伟杰,先打开了袋子。
蒸肠粉的香味,慢悠悠飘了出来。
江伟杰也拆开袋子,肠粉还烫得慌。
他用一次性筷子夹起一块,蘸了酱油。
送进嘴里,米皮滑嫩,肉馅鲜得很。
他慢慢嚼着,没说什么话。
韩家星已经坐下了,开了电脑。
也开始吃自己那份,吃得很斯文。
手底下垫着纸巾,偶尔抬头看屏幕。
吃完了,他把垃圾收拾得整整齐齐。
扔进角落的塑料垃圾桶,拿起水杯。
走到饮水机旁边接热水,回来的时候。
手里多了两小包速溶咖啡。
“喝点热的。”他把咖啡放在两人桌上。
“这鬼天气,办公室比外面还冷。”
江伟杰说了声谢谢,吴惠健也含糊应着。
韩家星笑了笑,坐回位置敲键盘。
他的键盘声比别人轻快,带着节奏感。
上午的工作内容是打销售电话。
名单是公司给的,印着姓名和手机号。
江伟杰的任务是打过去介绍理财产品。
问对方有没有投资意向。
他拿起听筒,拨了第一个号码。
“喂您好,请问是张先生吗?这里是英伦投资……”
电话直接被挂断,听筒里是嘟嘟的忙音。
江伟杰放下听筒,在名单上划掉这个号。
接着拨下一个。
“您好,李女士吗?我们公司有一款年化收益……”
“不需要!”女人的声音尖利得刺耳。
跟着又是挂断的忙音。
江伟杰没停,接着拨第三个、第四个。
有的直接挂,有的听一句就说没兴趣。
还有的张嘴就骂,骂得很难听。
他听着,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固定的开场白。
然后在对应的名字后面做标记。
喉咙有点干,他拿起韩家星给的咖啡。
冲了热水,喝了一口,奶精味很重。
糊在喉咙里有点发腻。
吴惠健那边情况也差不多,皱着眉头。
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蹦句粗口。
说完又赶紧捂住嘴,怕被人听见。
办公室里全是此起彼伏的打电话声。
混着被拒绝后短暂的、凝固的沉默。
空气好像冻住了,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歇会儿,抽根烟。”韩家星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
手里拿着烟盒,是蓝盒的芙蓉王。
他抽出两根,递向江伟杰和吴惠健。
江伟杰摆了摆手:“不会。”
吴惠健伸手接了过去。
韩家星自己点了一根,把打火机递给他。
火苗窜起来,点燃了烟丝的前端。
韩家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淡白的烟雾。
“这活儿就这样,打一百个成一个就不错。
别急,慢慢来。”他靠在旁边的隔断板上。
姿态松松垮垮的,很是放松。
“我以前一天打三百个,嗓子都冒烟。”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江伟杰,眼神很真诚。
“晚上有空没?一起吃个饭?
我知道楼下有家湘菜馆,味道正,价格也实惠。”
江伟杰还没开口,吴惠健先应了:“行啊。”
“那就这么说定了。”韩家星弹了弹烟灰。
“六点下班,公司门口等你们。”
他又抽了两口,把烟掐灭在一次性纸杯里。
拍了拍江伟杰的肩膀,走回自己工位。
江伟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
韩家星的衬衫后腰,有一道不明显的褶皱。
应该是坐久了,压出来的印子。
他坐回椅子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
中午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大部分同事拿出自带的饭盒,用微波炉热了吃。
江伟杰和吴惠健没带饭,下楼找吃的。
街边有几家快餐店,玻璃橱窗里摆着几盆菜。
菜色发暗,看着不太新鲜。
他们选了家人最少的,点了两个菜两盒米饭。
菜是提前炒好的,盛在不锈钢盆里。
放得久了有点凉,油凝结在表面,白花花一层。
正吃着,韩家星端着餐盘走过来。
“拼个桌?”他没等两人回答,自然坐下。
餐盘里是一份烧鸭饭,还有一碗例汤。
烧鸭油光发亮,皮是焦脆的焦糖色。
“你们就吃这个?”韩家星扫了眼江伟杰的盘子。
里面只有清炒土豆丝和炖白菜。
“没点个荤的?”
“够了。”江伟杰说。
韩家星没再问,夹起一块烧鸭咬了一口。
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他用纸巾擦了。
“这家的烧鸭不错,皮脆肉嫩,下次可以试试。”
他吃饭速度快,但吃相不难看,很利落。
吃完他掏钱包付账,顺便把两人的单也结了。
“韩哥,这怎么好意思……”吴惠健脸有点红。
“小钱。”韩家星摆了摆手,把钱包塞回裤兜。
“都是同事,别见外。这行看着光鲜,
其实底层业务员不容易,互相照应着点,
日子才好过。”
下午接着打电话,江伟杰运气不错。
碰到个有点兴趣的客户,问了好几个问题。
他按培训的话术答了,对方说考虑考虑。
留了联系方式,算是个不小的进展。
他在本子上记下客户信息,名字后面打了个问号。
快下班的时候,韩家星又晃了过来。
手里拎着一小袋炒花生。“老家寄来的,尝尝。”
他倒了些花生在江伟杰桌上,又倒给吴惠健一些。
花生是刚炒的,壳上还沾着细盐粒。
江伟杰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很香很脆。
“怎么样?”韩家星笑着问。
“嗯。”江伟杰点点头。
韩家星笑得更开了,露出一口白牙。
“喜欢就好,下次我多带点。”
他扫了眼墙上的挂钟:“差不多了,收拾收拾,吃饭去。”
六点整,打完卡下班。
电梯口挤满了人,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韩家星带着两人走消防梯,楼道里光线昏暗。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来回晃荡。
湘菜馆就在写字楼后面的小巷子里。
门面不大,红色招牌写着“老刘家湘菜”。
门口挂着半截塑料门帘,沾着油污,黏糊糊的。
掀开门帘进去,里面摆了七八张木桌子。
已经坐了几桌客人,闹哄哄的,人气很足。
空气里飘着辣椒和热油的香味,闻着很暖。
韩家星明显是熟客,跟柜台后的老板娘打招呼。
“刘姐,老位置。”
“小韩来啦,快坐快坐。”
老板娘是微胖的中年女人,系着碎花围裙。
脸上堆着笑,说话声音脆生生的。
他们走到靠里的方桌坐下,桌子是旧木头的。
漆面掉得斑驳,上面铺着一次性塑料布。
韩家星拿起菜单,递到江伟杰面前。
“看看想吃什么随便点,别跟我客气。”
菜单是塑封的,边缘卷得翘起来。
上面印着菜名和价格,有些字迹已经磨模糊了。
江伟杰扫了一眼,价格不算贵也不便宜。
一份辣椒炒肉,标价二十八块。
“你点吧。”江伟杰把菜单推回去。
“行。”韩家星接过菜单,熟练报了几个菜名。
“辣椒炒肉,小炒黄牛肉,剁椒鱼头,
再加个手撕包菜,一个紫菜蛋花汤。
先这些,不够再加。”
他点菜的时候语速很快,带着股掌控感。
老板娘记下菜名,转身朝后厨喊了一嗓子。
等菜的时候,韩家星拿出烟,又给吴惠健递了一根。
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怎么样,今天还适应吗?”
“还行。”吴惠健挠了挠头说。
“慢慢来,这公司就这样,底薪低,主要靠提成。
做熟了认识几个大客户,收入就上去了。
我比你们早来半年,现在手头有几个固定客户,
每个月好歹有点保障。”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飘起来的烟雾。
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菜陆续端上来了,辣椒炒肉油汪汪的。
肉片切得很薄,青红辣椒配着,颜色鲜亮。
小炒黄牛肉香气扑鼻,闻着就流口水。
剁椒鱼头用不锈钢盆装着,上面铺着红剁椒。
热气裹着辣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动筷子啊,别看着。”韩家星拿起公勺。
给江伟杰和吴惠健各舀了一大块鱼头肉。
又浇了两勺汤汁:“这鱼头是招牌,
得蘸着汤吃才够味。”
江伟杰夹起一块鱼肉,肉质嫩得像豆腐。
辣味很足,直冲到喉咙口,他扒了一口米饭。
韩家星很健谈,一边吃一边说。
说公司的趣事,说哪个经理脾气不好。
说最近哪款理财产品,客户接受度高。
也问两人的情况,哪里人,以前做什么。
听到他们是惠州工业科技学校毕业的,他点点头。
“那也算本地人了,办事方便。”
他说话很有分寸,不会追着问隐私,也不会冷场。
偶尔说到兴头上,会用手比划两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爽朗得很,引得旁边桌的人都看过来。
饭吃了一个多小时,盘子基本都空了。
只剩些辣椒底和油汤,粘在盘子上。
韩家星招手叫老板娘结账,老板娘拿着单子过来。
“一共一百四十八。”
韩家星掏出钱包,抽了两张一百的递过去。
“不用找了,刘姐。”
“那怎么好意思。”老板娘笑着,还是把找零塞给他。
“下次再来啊。”
走出餐馆,天已经黑透了。
巷子里的路灯很暗,只能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水泥地坑坑洼洼的,不小心就会崴脚。
冷风一吹,身上沾的油烟味散了不少。
“吃得还行吧?”韩家星搓了搓手问。
“很好,谢谢韩哥。”吴惠健连忙说。
“谢什么。”韩家星摆了摆手。
“以后就是自己人了,有事尽管开口。”
他看了看手机屏幕:“不早了,你们怎么回?”
“坐公交。”江伟杰说。
“行,那我先走了,住得近,走回去就行。”
韩家星朝两人点了点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他的背影很快融进了巷子的阴影里,看不见了。
江伟杰和吴惠健站在原地,待了几秒才往公交站走。
街上的车流穿梭不停,车灯拉出长长的光带。
像流动的河,在黑夜里慢悠悠晃。
“这韩家星,人挺大方的。”吴惠健说。
“嗯。”江伟杰应了一声。
他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手指碰到几颗花生。
是中午剩的,壳硬硬的,硌得指腹有点痒。
回到出租屋,熊文政已经在了。
正躺着用手机看小说,屏幕光映着他半张脸。
“吃了?”熊文政头也没抬,问了一句。
“吃了。”吴惠健脱掉外套,往床上一扔。
“韩家星请的,吃的湘菜。”
“哟,够意思啊。”熊文政这才抬眼。
“第一天上班就请客?”
“人看着挺实在的。”吴惠健说。
江伟杰没说话,拿了洗漱用品去卫生间。
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冰得刺骨,泼在脸上。
人一下子精神了不少。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额前的头发湿了几缕。
贴在皮肤上,显得脸更白了。
他抹了把脸,用毛巾擦得干干净净。
回到房间,吴惠健正跟熊文政讲今天的事。
讲韩家星怎么送早餐,怎么请吃饭,怎么说话。
熊文政靠在床头听着,偶尔插一句嘴。
江伟杰躺到床上,面朝墙壁。
墙壁上贴的旧报纸,在昏暗的光线下字迹模糊。
变成一团团深浅不一的灰影,奇形怪状的。
他盯着那些灰影看,耳朵里听着两人的说话声。
还有楼下隐约传来的,电视里的广告声。
手指在薄薄的被子上,轻轻敲了敲。
一下,两下。
然后他闭上眼,没再动。
屋里没开灯,只有熊文政手机屏幕的一点光。
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的,像远处的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