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御门军鉴:信州吉良志

第98章 海津之战

  天文二十三年,六月二十六日,深夜。

  海津城外,武田军包围网北侧。

  小田井原的惨败已经过去两天。

  这两天里,义持率领的两千残兵如同在钢丝上行走的幽灵,借助藤林忍众的向导,避开了武田骑兵的多次搜索,终于在暴雨的掩护下,摸到了海津城的背阴面。

  雨如瓢泼,洗刷着铠甲上的血迹,却洗不掉众人心头的阴霾。

  吉良义持浑身泥泞,那柄象征源氏权威的「大般若长光」此刻黯淡无光。

  他身边的武士足轻们个个带伤,眼神却如受伤的野狼般凶狠。

  义持看着雨幕中那座摇摇欲坠的孤城,城头微弱的火光在风雨中飘摇,仿佛随时会熄灭。

  “主公,前方就是武田军的辎重营与北门封锁线。”

  藤林保丰从黑暗中现身,他身上的夜行衣破了几处口子,显然刚经历过厮杀。

  “守备约有八百人,看旗印是武田家的小山田昌晨、另外几个方向分别为马场、多田所部,因为这两天攻城顺利,再加上暴雨掩盖了声音,他们的警惕性并不算高。”

  义持点了点头,借着闪电划过天际的微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些满身泥泞、疲惫不堪的武士。

  “前面就是海津城,义宗就在里面。”义持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转头看向一旁同样满身泥污的村上义清:“村上大人,让这群甲斐人见识一下信浓武士的执念吧!”

  村上义清默默拔出长刀,眼中杀机毕露。

  “没有退路了,记住,不要恋战,目标是城门!一旦城门打开,就全部冲进去!这是我们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杀——!”

  没有多余的动员,两千余名吉良与村上的联军残部如同一群饥饿的野狼,从黑暗中猛地扑向了武田军的营地。

  “敌袭!敌袭!后方有……”

  武田军的守备队显然没料到在这种恶劣天气下还有人敢奇袭,惊呼声刚起便被喊杀声淹没。

  更让他们肝胆俱裂的是,当闪电照亮夜空时,他们竟看到了那面本该在小田井原被彻底践踏的「二引两」大旗,以及旁边那面残破的村上家「上文字」旗帜!

  “是吉良军!还有村上残党!不可能!他们不是已经死绝了吗?是亡灵……亡灵来索命了!”极度的惊恐与暴雨的干扰,让这道防线瞬间陷入了混乱。

  义持一马当先,手中的大般若长光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

  “挡我者死!”

  刀锋过处,血水混着雨水飞溅。

  这是一场求生的突围,吉良军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硬生生在武田军的包围网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与此同时,海津城内的义宗也察觉到了城北的异动。

  “殿下!城外好像乱了!有人在冲击武田军的营地!”须田满亲指着城下喊道。

  义宗不顾腿上的伤势,挣扎着爬上湿滑的城头,死死盯着那面在雨中若隐若现的「二引两」旗帜。

  “是兄长!兄长真的来了!”

  义宗眼眶通红,对着身边的守军吼道:“开城门!接应兄长!”

  “可是殿下,万一武田军趁机冲进来……”

  “开门!!”

  义宗双目赤红,怒声言道:“如果兄长死在外面,这座城守住还有什么意义!所有弓箭手掩护,开门!”

  随着沉重的绞盘声响起,厚重的北城门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义持带着残部,在武田主力反应过来合围之前,如一股黑色的洪流般冲入了城内。

  “兄长……”

  当义持浑身是血地站在义宗面前时,这位在绝望中坚守了近十天的年轻守将几近崩溃,他强忍着泪水,丢下拐杖,跪倒在泥水中。

  “都是我……都是我无能,害了兄长,也害了大家……”

  义持丢下沾满鲜血的长刀,一把将弟弟从地上拉起来,狠狠地抱在怀里。

  “没死就好。”义持的声音虽然疲惫,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温暖。

  “只要我们兄弟还活着,吉良家就没输。”

  义宗擦去脸上的血污,看着兄长身后那群残破却依然散发着煞气的旗本,疲惫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起来。

  “兄长……”

  义宗的声音突然发颤,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慌:“重国师范呢?他平时总爱护在您马前的,怎么没跟您一起冲进来?”

  义持的身躯猛地一僵。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对方抱紧。

  义宗感受着兄长那用力到微微颤抖的拥抱,瞬间明白了一切。

  他在死守海津城、被落石砸断腿时都没有流过一滴泪,此刻却跪在满是血水的泥地里,像个失去父亲的孩子般发出压抑的痛哭。

  义持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眼底的酸楚,将义宗从泥地里拉了起来。

  然而这场兄弟相逢,短暂的如同幻影。

  前脚义持刚入城,后脚武田信玄的主力大军便如黑云压城般抵达了城下。

  汇合原本包围葛尾与海津的军势后,武田军已膨胀到一万五千之众。

  雨势渐歇,无数的火把如同繁星般在城外亮起,将海津城外的黑夜映照得犹如白昼,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战鼓声。

  “咚!咚!咚!”

  武田信玄骑在黑驹之上,身披赤色法衣,在众将簇拥下驻马于阵前的高地。

  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冷酷的脸庞,他冷眼俯视着残破的海津城头,手中军配轻轻向前一挥。

  一名嗓音犹如洪钟的武田使番立刻策马越阵而出,停在城头弓矢射程的边缘。

  他深吸一口气,替主君将那极具蛊惑力的攻心之毒,化作滚滚音浪传遍全场:

  “城内的吉良军听着!馆主大人有言!”

  “吉良义持!你已经无路可逃了!看看你的周围,你只剩下一座破城和一群残兵!”

  “馆主大人慈悲,看在两家皆是清和源氏名门的份上,给予尔等最后的体面——只要吉良义持切腹开城,武田家保你吉良家名不灭,许你城内残存的家臣安然退回府中城!”

  这句话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城内那些疲惫至极的守军。

  只要牺牲主将一人,所有人都能活命,这对濒临崩溃的残兵而言是极大的诱惑。

  然而,城头上的回应却是一声响彻云霄的狂笑。

  义持站在残破的城楼上,原本纯白的阵羽织早已被泥水与黑血染得斑驳不堪。

  连日的奔逃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犹如从泥沼中爬出的恶鬼,冷风吹动他凌乱的发丝,那双眼睛却比鹰还要锐利。

  义持根本没有理会那名喊话的使番,他的目光越过重重敌阵,死死锁定在高地上的那抹赤色身影。

  “武田信玄!”

  义持猛地拔出那柄名刀「大般若长光」,刀尖直指城下那片赤色的军团。

  “我吉良家的家名,不需要你来施舍!想拿我的头换这座城?那就自己踩着尸体上来拿!”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这海津城,你就别想跨过去一步!”

  “冥顽不灵。”信玄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与杀意交织的光芒。

  他挥下了手中的军配,语气冰冷如铁:“明日攻城!一个不留!”

  深夜。

  海津城,本丸。

  义持与义宗兄弟二人站在城楼上眺望着城外。

  武田信玄的赤色大旗在火把的照耀下,将黑夜染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血红。

  “兄长,武田军的阵势……不对劲。”

  义宗顾不得腿上的伤,指着城外那密密麻麻、如同蚁群般涌动的火光。

  “他们没有扎营,也没有修筑围栏,信玄公把辎重队直接推到了前线,这是要……”

  “这是不打算打持久战。”义持握紧了手中崩口的太刀,眼神冷冽如冰。

  “他知道今川的使者快到了,也知道越后的援军随时可能出现,他要在几天内,用人命把这座城填平。”

  义持转过身,看着周围那些满身泥泞、眼神中透着惊恐与疲惫的残兵。

  这里有跟随他从地狱突围的旗本,也有义宗麾下坚守至今的海津众。

  “传令下去!”义持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

  “拆掉所有多余的木屋,收集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节省箭矢,除非敌军爬上城墙,否则不许浪费一枪一弹!”

  “告诉所有人,没有退路了,身后就是妻儿老小,死也要死在墙头上!”

  六月二十七日,清晨。

  晨雾还未散去,武田军的进攻号角便已吹响。

  茂吉趴在三之丸的土墙后,手里紧紧攥着那杆跟随他征战关东的长枪。

  他是旗本四番队的伍长,算是这群残兵里的老资历了。

  但此刻,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伍长,你看那边……”身边的新兵牙齿打颤,指着护城河的方向。

  茂吉探头望去,瞳孔猛地收缩。

  没有云梯,没有攻城塔,甚至没有像样的攻城部队。

  武田军驱赶着数千名衣衫褴褛的人,像发了疯的野兽一样冲向护城河。

  那些人有的是被强征的民夫,有的是从附近村落抓来的百姓,甚至还有衣不蔽体的妇孺。

  他们每个人背上都背着巨大的草束、沉重的土袋,甚至还有人背着战死者的尸体。

  “填河!把河填平!”

  武田家的督战队挥舞着太刀,无情地砍杀着任何敢于停下脚步的人。

  “快跑!不跑就砍死你们!”

  “射击!别让他们靠近!”城头的大将金井春纲嘶吼着。

  “那……那是葛尾城下造酒的阿平啊……”村上家老臣乐严寺雅方浑身发抖,指着护城河边一个被武田督战队砍翻在地的中年人。

  武田信玄的毒计昭然若揭——他要用村上家昔日的子民,来摧毁村上军最后的心理防线。

  只要城头上的守军一犹豫,护城河就会被迅速填平。

  “可是……那、那是百姓啊……”茂吉身边的新兵崩溃痛哭,手指扣在扳机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看到一个背着土袋的老人摔倒在河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就在这时,一只苍老却稳定的大手接过了他手中的铁炮。

  是村上义清。

  这位北信浓的旧主,双眼布满了恐怖的血丝,眼角甚至瞪出了血泪。

  他没有犹豫,没有颤抖,将枪口稳稳地对准了下方一个正背着土袋爬上来的昔日领民。

  “砰!”

  硝烟散去,那名领民应声倒在泥水中。

  但他背上的土袋,也成功地落入了水中。

  城头上的村上残部发出压抑的悲鸣,而义清只是机械地接过下一把装填好的铁炮。

  “哭什么!开枪!”义清的声音犹如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夜枭。

  “我们现在是吉良家的兵!主公用命把我们从地狱里拉出来,我们就没有资格在这里施舍慈悲!把他们当作武田的土袋!射击!”

  在义清的带领下,三百名村上残部流着泪,将箭矢与铅弹倾泻在自己曾经誓死保护的子民身上。

  茂吉看着这一幕,一巴掌拍在新兵的头盔上,红着眼吼道:“听到了吗!他们填平了河,死的就是我们!开枪!!”

  茂吉举起铁炮,咬着牙扣动了扳机。

  一个接一个,一群接一群。

  “啊——!救命啊!”

  “别杀我!我只是路过的!”

  惨叫声、哭喊声与督战队的骂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地狱般的交响曲。

  武田信玄端坐在本阵,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要用最原始、最残酷的「人肉战术」,在最短的时间内抹平海津城的防御优势。

  他不在乎死多少人,他只要这条河被填平。

  城头上,义持的手死死抓着墙垛,指甲几乎要嵌入石缝中。

  “信玄……你这畜生!”

  但他不能下令停止射击,这就是战争的残酷,慈悲在这一刻就是自杀。

  “放箭!继续放箭!”

  箭雨如蝗,收割着一条条卑微的生命。

  河水迅速被染成了浑浊的红色,尸体、土袋、草束交叠在一起,慢慢堆高,慢慢变厚。

  有人被射死在水里,有人被后面冲上来的人踩进泥里,还有人背着土袋跳进河里就再也没浮起来。

  这一整天,茂吉的耳边只有惨叫声和重物落水的声音。

  他的铁炮枪管已经烫得无法握持,肩膀被后座力震得麻木,但他只是换了把枪,依然机械地装填、射击。

  他不敢停,也不敢去细看那些倒在河里的面孔。

  他怕看清了,自己就会崩溃。

  到了黄昏,那条曾经守护海津城的宽阔护城河,已经变成了一条散发着腥臭味的淤泥路。

  尸体与土袋混杂在一起,硬生生铺出了一条通往城墙的血路。

  武田军的号角声终于停歇。

  茂吉瘫坐在地上,看着那条红色的「人肉浮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侧身干呕起来。

  “伍长……”

  新兵在一旁低声啜泣:“我们……我们会下地狱的吧?”

  茂吉擦了擦嘴角的酸水,抬头看向那轮血色的残阳。

  “我们已经在地狱里了。”

  城外,武田军的营火如繁星般亮起,照亮了那条用人命铺成的路。

  而在城内,义持与义宗兄弟二人背靠背坐在城楼下,听着城外传来的战鼓声。

  第一天过去了,护城河没了。

  明天,武田的獠牙将直接啃噬在城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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