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残垣磨坊
天文二十三年,六月二十八日。
海津城攻防战,第二日。
清晨的雾气混杂着昨日填壕尸体的腥臭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
护城河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由泥土、草束与两军尸骸填平的坦途。
但在进攻的号角吹响前,一种比呐喊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先一步从地底传来。
“咚、咚、咚……”
那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像是大地的脉搏,又像是地狱的敲门声。
茂吉趴在三之丸残破的土墙后,手里攥着仅剩半截的冷硬饭团,耳朵紧贴着湿冷的地面。
“伍长,这声音……是不是地龙翻身?”身边的新兵脸色煞白,牙齿打颤。
茂吉吞下最后一口饭团,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不是地龙,是甲斐的『金掘众』!那群挖金子的地老鼠,正在挖断我们的根。”
本丸指挥所。
吉良义持正在擦拭「大般若长光」上的血迹,他的左臂渗出的血染红了白布。
沼田佑光满腿泥水地冲了进来,脸色铁青地抬起头。
“主公!海津城地下水位太高,武田的金掘众无法从地底挖坑道,但他们……他们竟然在昨天填平的泥沼护城河里,用竹管通气,潜在泥水和尸堆下面,直接去掏我们三之丸的土垒地基!”
“千曲川的水气把我们的土垒泡软了,他们正在底下抽走最后的支撑木……要塌了!”
话音未落,一声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闷响炸裂开来。
“轰隆——!!!”
三之丸东南角,那段被连日大雨和千曲川水气浸透、仅由夯土与原木支撑的墙体,因为底部的根基被金掘众在泥水中生生挖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下方狠狠拽落。
烟尘与黑色的泥水冲天而起,伴随着木材断裂的脆响与泥土的崩塌声,原本坚固的防线瞬间塌陷出一个宽达五丈的缺口。
数十名吉良守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活埋在崩塌的土石与断木之中。
“杀进去!!”
尘埃未定,早已埋伏在缺口外的武田军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这一次冲锋的不是杂兵,而是武田家最精锐的军势之一——「鬼美浓」马场信房率领的军势。
“堵住缺口!绝不能退!”负责该区域防守的旗本四番队大将岛政胜发出了嘶吼。
岛政胜虽然已到中年,但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悍勇。
他一把推开身边惊慌的足轻,双手持枪,率领麾下的旗本冲向烟尘弥漫的缺口。
他手中的长枪如毒蛇般探出,将第一名冲上废墟的武田骑兵连人带马刺穿。
战马嘶鸣倒下,阻挡了后续备队的冲击。
然而缺口实在太大,马场信房的精锐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岛政胜的旗本四番队很快被冲散。
“退到二之丸!这里守不住了!”烟尘中有足轻惊恐地嘶吼着。
“不准退!”
烟尘中,村上义清赤裸着上身,他那件华丽的当世具足早已在先前的战斗中碎裂。
他花白的头发披散着,手中死死握着一柄从武田军手里抢来的长卷。
“村上家残部听令!把这缺口给老夫堵死!”
三百名同样衣衫褴褛的村上士兵,没有丝毫犹豫,犹如三百根生锈却坚硬的铁钉,死死地扎进了崩塌的泥石堆中。
他们放弃了阵型,甚至放弃了防御。
当武田军的长枪刺穿他们的胸膛时,他们便死死抱住枪杆,让身后的同伴趁机砍下敌人的头颅。
茂吉就在缺口附近。
城墙崩塌带来排山倒海的气浪与震荡,将他狠狠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等他爬起来时,看见一名身披赤甲的武田武士正骑马踏过同伴的尸体冲上来。
茂吉本能地举起断了一截的长枪想要阻挡,却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整个人被震飞出去,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
那名武田武士的面甲瞬间炸开一朵血花,连人带枪仰面栽倒,温热的鲜血溅了茂吉一脸。
茂吉惊恐地回过头,只见自家主公正站在二之丸的高台上,手中那杆精制的铁炮还冒着一缕青烟。
义持随手将打空的铁炮扔给近侍,拔出太刀,指着缺口怒吼:“把他们赶出去!退后者斩!”
主公的亲临让濒临崩溃的防线再次凝结。
茂吉爬起来,举起断了一截的长枪与村上残部一同抵挡。
另一侧的旗本五番队大将伊达昌政也带着一队手持长太刀的武士冲了上来。
“把木盾和沙袋扔过去!筑墙!”伊达昌政一边指挥,一边挥刀砍翻一名试图攀爬土堆的武田武士。
鲜血溅在他的面甲上,他连擦都没擦,反手一刀,将另一名敌兵的手臂斩断。
双方在坍塌的废墟上展开了最原始、最惨烈的肉搏。
没有阵型,没有章法。
只有刀砍入骨头的声音,牙齿咬断喉咙的声音。
“滚开!”一声暴喝如同炸雷。
马场信房骑着战马,手持素枪,硬生生踩着尸体冲上了废墟顶端。
“区区土墙也想挡住我马场美浓守!”
马场信房长枪一扫,三名村上足轻惨叫着被扫落土堆。
但看着眼前仍前仆后继的村上残部,他的眼中浮现一抹震撼:“村上义清……你疯了吗?为了一个外人,你要把你村上家最后的种子全拼光?!”
“老夫的命是吉良家给的!”义清吐出一口血沫,死死挡在对方面前。
“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甲斐的狗就别想跨过去一步!”
“大言不惭!那老子就成全你!”马场信房面露狞笑,正欲催马上前挺枪突刺,一声暴喝却骤然从侧方炸响。
“休得猖狂!”
南信浓猛将保科正俊,人称「枪弹正」,提着一杆长枪从侧面杀出,直取马场信房。
“村上大人,我来助你!”
“铛!”火星四溅。
马场信房回枪格挡,保科正俊与村上义清联手,在废墟之上硬撼了这位武田猛将。
“好枪法!可惜你挡不住大势!”马场信房往后退了几步,身后的武田足轻如潮水般涌上。
双方展开了惨烈的拉锯战。
保科正俊虽然勇猛,但面对马场信房麾下源源不断的生力军,逐渐感到吃力。
“推过去!”马场信房大吼,武田军结成密集的枪阵,一步步将防线向后推挤。
眼看防线即将被撕裂,吉良军的阵型出现了致命的动摇。
“不能让他们进来!!”
一声嘶哑却坚定的怒吼从后方传来。
吉良义宗拖着伤腿,与同样身负重伤的金井春纲一同带着最后的预备队——三百余名赤备,犹如一团决死的烈火,不要命地扑了上来。
“把他们顶回去!!”
义宗没有身先士卒的体力,但他站在最显眼的位置,手中的太刀指着前方,那股决绝的气势感染了所有人。
“为了主公!为了义宗殿下!杀!”金井春纲虽然身上多处挂彩,但此刻却爆发出了惊人的气势。
他挥舞着太刀,如一头受伤的狂狮冲入敌阵,每一刀都带起一片血雨。
“噗嗤!”
一支冷箭射中了金井春纲的左肩,他身形一晃,险些跌倒。
但他咬着牙,反手一刀将偷袭的足轻斩杀。
“金井大人!”义宗惊呼。
“别管我!顶住!”金井春纲怒吼,鲜血顺着他的赤甲流下。
他再次冲向马场信房的亲卫队,硬是用血肉之躯为保科正俊与村上义清争取了重整态势的时间。
原本节节败退的吉良军爆发出最后的力量,金井春纲、岛政胜、伊达昌政、保科正俊与村上义清等人同时发力,硬生生将半只脚踏入三之丸的马场队又顶回了缺口处。
马场信房见久攻不下,且对方士气复燃,冷哼一声:“撤!换人!”
随着一阵号角声,马场队如潮水般退去。
正午,战场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这不是和平,而是为了下一波更猛烈风暴的蓄力。
三之丸的废墟后,吉良军的将士们瘫坐在泥水中。
“吃饭!快吃饭!”岛政胜大声吼道,手里抓着两个沾着灰土的饭团,塞进嘴里。
义持、义宗与几位大将围坐在一根烧焦的圆木旁。
没有热汤,只有冷硬的杂粮饭团和浑浊的水。
义持大口嚼着饭团,甚至来不及细嚼就咽了下去,粗粝的米粒划过喉咙,带起一阵刺痛,但他顾不上这些。
“水……”义宗的手在颤抖,连水壶都拿不稳。
伊达昌政帮他扶住水壶,义宗猛灌了一口,呛得剧烈咳嗽,咳出的唾液里带着血丝。
“大家都累到了极限。”保科正俊看着周围那些吃着饭都能睡着的士兵,眼中满是忧虑。
而在一旁,金井春纲却没有动。
他靠在墙角,手里捏着半个饭团,脑袋低垂着,一动不动。
“金井大人?快吃点东西……”保科正俊伸手推了推他。
“咚。”
金井春纲的身体顺着墙壁滑落,手中的饭团滚落在泥水中。
“金井大人!”众人大惊。
原田秀政连忙上前探查,只见金井春纲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的右肩旧伤还在破裂,左肩箭伤还在渗血,而腹部不知何时又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新伤——那是刚刚为了掩护义宗而被马场队的长枪扫中的。
“他失血过多了……加上体力透支。”
原田秀政声音颤抖道:“必须马上抬下去,否则……”
义持冲过来,看着这位自幼陪自己练剑、如兄长般的心腹悍将,眼眶瞬间红了。
“抬下去!送到本丸去!让医师用最好的药!”
“主公……”金井春纲微微睁开眼,声音微弱如游丝,却死死抓住了义持的手腕。
“臣……没用……不能再替主公……扛旗了……”
“不!别说话!留着力气活下去!”义持紧紧握住他那只满是老茧的手。
“这是命令!”
金井春纲被抬了下去。
看着那副担架消失在硝烟中,所有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那可是吉良家的猛将啊,连他都倒下了……
茂吉躲在墙角,看着这一幕,吓得连手中的饭团都差点掉了。
他狼吞虎咽地啃着饭团,噎得直翻白眼。
但他不敢停,因为他知道,如果不吃饱,下一个倒下的就是自己。
“咚!咚!咚!”
果然,还没等众人手中的饭团吃完,城外那令人绝望的战鼓声再次响起。
“该死!连口饭都不让吃安稳!”岛政胜愤怒地将剩下的半个饭团塞进怀里,抓起长枪跳了起来。
城外,武田军的阵列再次变换。
马场信房的备队退下修整,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支生力军——内藤昌丰率领的备队。
而在不远处的高地上,饭富虎昌的赤备依旧按兵不动。
那片鲜红色的骑兵队就像一群嗜血的恶狼,冷冷地注视着猎物,等待着吉良军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他们这是车轮战!想活活累死我们!”沼田佑光脸色惨白。
“全军列阵!准备迎敌!”义持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拔出大般若长光,站到了最前线。
“只要我还站着,海津城就不会倒!”
午后的战斗比上午更加惨烈。
内藤昌丰不愧是武田家的副将,他没有像马场那样猛冲,而是指挥部队利用弓箭和长枪进行波状攻击,不断消耗吉良军的体力。
岛政胜的左肩被流矢射中,他咬牙折断箭杆,继续指挥;伊达昌政的嗓子已经喊哑,只能用刀背拍打士兵的头盔来传令。
这一日,从清晨杀到黄昏。
吉良军就像在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无数次差点倾覆,又无数次奇迹般地挺了过来。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内藤昌丰的部队终于退去,但三之丸也彻底沦为废墟,守军被迫退守二之丸。
义持靠在二之丸的土墙上,看着眼前这片尸横遍野的战场,以及远处依旧森严的武田军阵。
“第二天……守住了。”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家臣们,岛政胜、伊达昌政、保科正俊……每个人都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
但他们的眼神依旧凶狠,那是被逼入绝境后的野兽才有的眼神。
“主公,明天……”岛政胜喘着粗气,想问什么,却没问出口。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义持擦去刀刃上的血迹,归刀入鞘。
“今晚,轮班睡觉,不管是谁,不想死就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夜幕降临,海津城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伤兵的呻吟声在夜风中回荡。
而在城外,武田军的营火连绵数里,将黑夜烧得通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