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命令，那就是绝对的意志。

　　当“烧了西苑”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时，没有任何人敢于质疑，甚至没有人敢流露出半分不忍。

　　嘉靖皇帝更是面如死灰。

　　西苑。

　　那不是普通宫殿。

　　那是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是他投入了无数心血和金钱，一手打造的“人间仙境”。

　　万寿宫、玉熙宫、无逸殿……里面的每一砖一瓦，每一件陈设，都价值连城。

　　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他所有的丹炉，所有的丹经，所有关于长生的梦想。

　　现在，一句“太脏”，就要被付之一炬。

　　他的心在滴血。

　　但他敢说一个“不”字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朱载壡，名义上是自己儿子、实际上辈分比自己还高的“监国皇长孙”，对着自己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着西苑的方向走去。

　　百官们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目光复杂地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

　　敬畏、好奇、恐惧……

　　他这一把火，要烧掉的，不仅仅是一座宫殿群。

　　更是嘉靖朝二十年来，所有的荒唐与不堪。

　　……

　　西苑外。

　　朱载壡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门楼下。

　　深夜的寒风吹动着他宽大的灰布道袍，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股与天地融为一体的超然。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片金碧辉煌的皇家园林。

　　这里，是大明最顶尖的工匠，用从全国各地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堆砌起来的奢华牢笼。

　　朱载壡的眼中，

　　只有一片平静。

　　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对着前方，轻轻一点。

　　“去。”

　　一朵小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青色火苗，从他的指尖弹出。

　　轻飘飘地朝着万寿宫的方向飞了过去。

　　速度很慢，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它吹灭。

　　然而，就在这朵小小的青色火苗，接触到万寿宫飞檐的第一个瞬间——

　　轰！

　　一股力量，以那朵火苗为中心轰然爆发！

　　青色的火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了整座万寿宫！

　　一片诡异的青色。

　　那巨大的宫殿，像一个纸扎的模型，在青色的火焰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扭曲、变形、坍塌、最后化为飞灰。

　　前后不过十个呼吸。

　　曾经辉煌壮丽的万寿宫，连同里面嘉靖所有的丹炉、丹经，就这么从原地，彻底消失了。

　　地面上，甚至没有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干净得仿佛那里从来就没有过任何建筑。

　　三昧真火，焚尽万物，不留尘埃。

　　但这，仅仅是开始。

　　朱载壡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划过。

　　那片青色的火焰扑向了西苑的各个角落。

　　玉熙宫。

　　无逸殿。

　　永春岛。

　　所有嘉靖用来修炼、享乐的宫殿，在接触到青色火焰的一瞬间，都步了万寿宫的后尘。

　　一座又一座的建筑，在诡异的青光中，无声无息地化为虚无。

　　这场大火，烧得无声无息，却又惊天动地。

　　整个北京城，都被这冲天的青色火光，映照得如同白昼。

　　无数从睡梦中惊醒的百姓，走出家门，跪在地上，朝着皇宫的方向，惊骇莫名地叩拜。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以为，是天神下凡，显露神迹。

　　皇极殿前。

　　文武百官，包括朱棣和嘉靖，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西苑方向那冲天的青色火光。

　　他们虽然离得远，看不清细节。

　　但那股焚尽八荒、净化万物的恐怖气息，却清晰地传递到了每个人的心底。

　　这就是……仙人之火吗？

　　这就是，真正的“修仙”吗？

　　嘉靖的身体抖得厉害。

　　他看着那片曾经属于他的“仙境”，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青色的火焰之中，心中最后的一丝幻想，也随之破灭。

　　他终于明白，自己追求了一辈子的东西，是何等的可笑。

　　朱棣则背着手，静静地看着。

　　不破不立。

　　这把火，烧得好。

　　烧掉了朱厚熜的痴心妄想，也烧掉了大明朝廷二十年的沉沉暮气。

　　从今往后，这个国家，该清醒了。

　　大约一炷香后。

　　青色的火光，渐渐熄灭。

　　天空又重新恢复了深夜的黑暗。

　　西苑那片庞大的建筑群，彻底地从紫禁城的版图上，被抹去了。

　　只留下一片空旷的、干净的土地。

　　一个身影踏着月色缓缓走了回来。

　　正是朱载壡。

　　他回到皇极殿前，身上依旧是那件朴素的灰袍，一尘不染。

　　他走到朱棣面前，微微躬身。

　　“太祖爷，干净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带着千钧之力。

　　朱棣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底下依旧处于震撼中的文武百官。

　　“都看清楚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从今往后，大明朝，不信鬼神，不语怪力乱神！”

　　“只信一条……”

　　他一字一顿，声音铿锵如铁。

　　“人定胜天！”

　　“天子，当与万民同苦，与社稷同戚！官员，当为国为民，鞠躬尽瘁！”

　　“谁若再敢妖言惑众，沉迷方术，荒废政务……”

　　他的目光，落在了面无人色的嘉靖身上。

　　“西苑，就是他的下场！”

　　说罢，他不再理会众人，转身对朱载壡说道：

　　“壡儿，天快亮了。你该上朝了。”

　　“朕累了，要去歇着了。”

　　他打了个哈欠，仿佛刚才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背着手，慢悠悠地朝着后宫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看看他的长陵，是不是还完好。

　　也要去看看他的皇后，是不是还在那里等着他。

　　皇极殿前，只留下了监国皇长孙朱载壡，和一群心思各异、但都已经被彻底震慑住的文武百官。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对于大明朝来说，这是一个全新的、前所未有的时代

　　朱载壡站上台阶，看着底下黑压压的臣子，他的目光平静，却又仿佛能洞察一切。

　　烧掉一个西苑，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一个烂到了根子里的帝国。

　　是虎视眈眈的内外之敌。

　　更是这片土地上，亿万生灵的命运。

　　他的修仙之路，或许很长。

　　但他在这个世界的修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