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贤王的算盘
天还没亮,京兆府门口就跪了一个人。
此人青衫小帽,自称是兵部主事王琮府上的管家,因主人被抄家,他连夜翻墙逃出,回府取藏银时发现了一件大事。
“赵四喜跑了!”
京兆尹周一泓从后堂走出来时,衣冠还没系好。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青衫人,皱起眉。
“赵四喜是谁?”
“赵实诚的远房侄子。”青衫人满脸惶恐,“赵家被抄家时他不在府中,逃过一劫。昨晚他潜回府里取了藏银和一份通关文牒,说要逃去北边投靠舅舅。”
周一泓心里咯噔一下。
赵实诚是兵部贪墨案里的要犯,三天前刚被抄家。
魏禀老侯爷亲自下的令,城门严查进出人等。若是赵四喜手里有兵部的通关文牒,出城不难。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青衫人磕了个头:“小人听他临走时说,要趁天没亮混出北门。”
周一泓不敢耽搁,立刻派人赶往城门通报。
一刻钟后,魏禀收到了消息。
他站在城楼上,手里握着那面金牌,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赵实诚的侄子?”
“正是。”周一泓气喘吁吁地爬上来,“臣已派人封锁了北门,但那人若天不亮就走了,只怕......”
“追。”
魏禀只说了这一个字。
他走下城楼,翻身上马。
三百禁军跟着他,沿着北门外的大道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了黎明。
追出十里,前方果然有个黑影在官道上狂奔。
“站住!”
禁军副统领贺平大喝一声。
那黑影回头看了一眼,撒腿跑得更快了。
魏禀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十息之后,他追上那人,一鞭抽在后背上。
黑影惨叫着翻倒在路边。
禁军一拥而上,将其按在地上。
魏禀翻身下马,走到那人面前,一把揪起他的头发。
二十来岁,脸上有道疤,颧骨高耸。
“赵四喜?”
那人浑身发抖,拼命点头。
禁军从他怀里搜出了那份通关文牒。
魏禀接过文牒翻开,上面盖着兵部的半枚残印,内容写着赵四喜因公务前往北境采买军马,准予通行。
“这文牒谁给的?”
“是……是我叔父生前留的,他说万一出了事,就让我拿这个跑。”
魏禀盯着他看了很久。
“押回去。”
死囚被押进囚车的消息传回贤王府时,荀让正在修剪盆景。
听完哑奴禀报,他将剪子搁在案上,看向对面的贤王赵恪。
“王爷料事如神。魏禀亲自追出去的。”
赵恪端着茶盏,面色平静。
“魏禀这个人,本分惯了。他守城守了一辈子,见不得一只苍蝇飞出去。”赵恪吹了吹茶沫,“这正是本王要用他的地方。”
荀让点头:“魏禀抓得越严,这枚棋就越像真的。北狄人不是傻子,一个顺顺当当逃出来的死囚,他们不会信。但若是从魏禀手里硬抢出去的......那就由不得他们不信了。”
赵恪放下茶盏。
“动手的人在哪儿?”
“塞北七狼。七个亡命徒,每人收了三百两银子,不知道雇主是谁。就算被抓,也供不出什么。”
“干净。”
赵恪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阴沉。
“告诉赫连,赵政的四万两千人不是他想象的那支烂泥。京营补了军饷,换了营官,寒门子弟顶上来当伍长。这些人愿意为赵政卖命。”
荀让愣了一下。
“王爷当真觉得赵政能打?”
赵恪没有直接回答。
他想起那日赵政在殿门前一箭断旗的场景。
一百二十步,箭无虚发。
那不是昏君能射出的箭。
“所以要让赫连在他走出落星谷之前动手。”赵恪说,“落星谷是北上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势陡峭,谷道狭窄。四万两千人若在谷中遇伏,进退两难,必败。”
他转过身。
“而赵政一败,本王就是收拾残局的那个人。”
荀让躬身:“属下这就去安排。”
霍乱插嘴道:“王爷,柳元常那边......”
“不急。”赵恪抬手制止,“他关在天牢,有魏禀的人看着。现在动他,等于告诉赵政本王慌了。等大军在落星谷败了,消息传回京城,那时候再动手不迟。”
荀让领命退下。
密室门重新合上。
赵恪独自站在窗前,手指轻轻敲着窗棂。
他在心里算着日子。
死囚今天出城,跑三天能到北狄前哨。
北狄人拿到情报后整军备战,再花两天。
而赵政的大军已经在路上。
五天之后,正好够大军抵达落星谷。
时间掐得刚好。
当夜。
囚车从京兆府出发,一百禁军押送,前往天牢与柳元常关在一起。
魏禀特意加派了人手。
“赵四喜”嘴里藏着的东西他还没审出来,不能出半点岔子。
队伍走到城东一条窄巷时,变故发生了。
巷子两边的屋顶上同时落下十几口陶罐,砸在地上炸开,浓烈的松脂气味弥漫开来。
“火油!”
贺平话音未落,数支火箭射进巷中。
烈火轰地烧了起来,瞬间吞没了半条巷子。
禁军阵脚大乱。
七条黑影从屋顶扑下,仗剑直取囚车。
贺平拔刀迎上,与为首之人硬撼了一记。
那人力大无穷,一剑劈得贺平连退三步。
“塞北七狼!”
贺平认出了对方的剑法。
这七人是横行塞北的亡命镖客,专门替人劫道,要价极高,极少失手。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京城?
贺平来不及细想,因为七狼中的另外六人已经分作两队。四人缠住禁军,二人砍开了囚车。
“赵四喜”被一把拽出来,扛在肩上就跑。
魏禀接到消息赶到时,巷子里只剩下一地焦黑的尸体。
禁军死了十七人,伤了二十五人。
“赵四喜”不知去向。
贺平胸口中了一剑,跪在地上请罪。
魏禀看着烧成焦炭的囚车,沉默了很久。
“侯爷,末将失职......”
“不是你的错。”魏禀打断他,“一百禁军挡不住塞北七狼,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在想另一件事。”
魏禀抬起头,看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塞北七狼要价最低五千两。掏这笔银子劫一个抄家犯的远房侄子,谁会做这种赔本生意?”
贺平愣住了。
魏禀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攥紧了手里的金牌。
死囚被扛在肩上狂奔了一整夜。
塞北七狼带着他穿街过巷,翻越城墙豁口,一路向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