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六月二十八。

　　卯时。

　　文华殿。

　　天还没亮，朱由检已经坐在了案前。六月将尽，京城热得像蒸笼，文华殿里的冰块换了第五次，还是压不住暑气。曹变蛟站在门口，手按刀柄，目光如鹰。殿外，一百名侍卫各就其位。

　　案上摊着两份奏折。第一份是李若涟从苏州送来的，第二份是李邦华从苏州送来的。朱由检先拿起李若涟的，拆开，抽出信纸，展开。

　　“臣李若涟谨奏：沈家案已结，沈文德与指挥佥事孙德胜凌迟，军户书吏、管家、账房先生斩立决，抄没银两一万三千四百两。臣现已转战第二十八家乡绅——苏州许家（另一许家，非之前已查的许家）。此许家与前面许家不同，前面许家是许文清（办学骗田），此许家是许文龙。许文龙家有良田八百亩，登记在册的只有五十亩，隐田七百五十亩。十年间偷逃田赋银七千五百两。许文龙手段极为卑劣。他不靠官府、不靠军户、不靠假执照，而是靠‘霸占绝户田’。许文龙与苏州府管绝户田的官吏勾结，将那些无主无后的绝户田霸占为己有。绝户田，是那些死后没有子孙继承的田产，按朝廷规定应收回朝廷，分给无地百姓。许文龙却通过贿赂官吏，将这些绝户田登记在自己名下。这些年，被他霸占的绝户田不下千亩。更可恨的是，许文龙还派人冒充绝户的远房亲戚，到衙门‘认领’田产。认领之后，再过户给许家。那些真正的远房亲戚，有的根本不知道有这门亲，有的知道了也不敢来认——许家养了二十多个打手，谁敢来认就打谁。臣花了两个月才查清楚这些绝户田的去向。臣已取得田契、鱼鳞册、赋税底册、绝户田登记册、许文龙与官吏往来的书信等证据，人证物证俱全。臣已将许文龙及家人、管家、账房先生、管绝户田的官吏、冒充远房亲戚的骗子共计二十三人全部抓获。臣请将许文龙等二十三人押解进京。臣若涟叩首。”

　　朱由检看完，脸色铁青。霸占绝户田，冒充远房亲戚，养打手，欺压百姓。这种人，死后该下十八层地狱。他提起笔，在奏折上批了一行字：“押解进京，朕亲审。许文龙，凌迟处死。管绝户田的官吏，斩立决。冒充远房亲戚的骗子，斩立决。许家家产，全部抄没。被霸占的绝户田，全部收回，分给无地百姓。”

　　他把奏折放下，又拿起李邦华的。

　　“臣李邦华谨奏：沈家案已结，许家案正在查抄。目前田赋案已查二十八家，尚余六家。预计六月三十可全部查完。臣与李若涟分兵两路，进展顺利。臣邦华叩首。”

　　朱由检提起笔，批了一行字：“好。加快进度。许家案办完后，继续查抄下一家。六月三十之前，必须结案。”

　　他把两份奏折都批完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田赋案二十八家，关税案八关，盐商案七家。加起来，抄没银两约七百三十七万两。还有六家乡绅。

　　“王承恩。”他喊了一声。

　　王承恩从外面进来。“奴才在。”

　　“传旨。李若涟即日押解许文龙等二十三人进京。许文龙，关铁笼子，加三副脚镣手铐。管绝户田的官吏，关铁笼子。”

　　王承恩跪下。“奴才遵旨。”

　　辰时。苏州，许家。

　　李若涟站在许家的大门前。六月二十八，苏州的荷花开始谢了，许家门口的石狮子旁摆着两口大缸，缸里的荷花已经败了，只剩下残叶。锦衣卫冲进去的时候，许家的人正在院子里吃午饭，碗筷掉了一地，饭菜撒得到处都是。

　　“大人。”一个锦衣卫跑过来。“二十三名涉案人员，全部抓获。许文龙躲在柴房里，被兄弟们揪了出来。管绝户田的官吏正在衙门里当值，被兄弟们从公案后面拖了出来。冒充远房亲戚的骗子正在茶馆里喝茶，被兄弟们按在桌上。”

　　李若涟点点头。“许文龙关铁笼子，加三副脚镣手铐。管绝户田的官吏，也关铁笼子。其他人分开关押。”

　　“是。”

　　二十三个囚犯被押出来。许文龙关在铁笼子里，脚镣手铐加了三副，嘴里堵着布。管绝户田的官吏关在另一个铁笼子里，穿着官服，脸色惨白。

　　李若涟翻身上马。“出发！”

　　五百个锦衣卫，押着囚车，往京城赶。

　　午时。刑部大牢。

　　朱由检坐在大堂上。许家二十三人跪在堂下。许文龙关在铁笼子里，管绝户田的官吏关在另一个铁笼子里。

　　朱由检没有废话。“许文龙，凌迟处死。管绝户田的官吏，斩立决。冒充远房亲戚的骗子，斩立决。管家、账房先生，斩立决。打手头目，斩立决。其余人等，释放。”

　　二十三个囚犯瘫倒在地。许文龙瘫在铁笼子里，浑身发抖。管绝户田的官吏面如死灰。

　　朱由检站起来。“传旨。一人凌迟，五人斩立决。人头挂在菜市口。”

　　申时。菜市口。

　　人山人海。五个斩立决，一个凌迟。许文龙被绑在柱子上，一刀一刀地剐，惨叫声一声接一声。百姓们喊着“杀得好”“皇上万岁”。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酉时。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清单。许家一案，抄没银两七千五百两，田产七百五十亩，房产二十五间。

　　他提起笔，在清单上批了一行字：“银两拨给河南赈灾。田产分给无地百姓。房产充公。被霸占的绝户田，收回分给无地百姓。”

　　他把清单放下，靠在椅背上。田赋案二十八家，合计抄没银两约二百零七万两。关税案八关五百二十万两，盐商案七家十万两。总计约七百三十七万两。还有五家乡绅。六月三十之前，要全部查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

　　他轻声说：“田赋案。苏州。第二十八家，一个凌迟，五个斩立决，七千五百两。杀了，抄了。还有五家。六月三十之前，要全部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