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六月二十。
卯时。
文华殿。
天还没亮，朱由检已经坐在了案前。六月下旬的京城，热浪滚滚，文华殿里的冰块换了第四次，还是压不住暑气。曹变蛟站在门口，手按刀柄，目光如鹰。
案上摊着两份奏折。第一份是李若涟从苏州送来的，第二份是李邦华从苏州送来的。朱由检先拿起李若涟的，拆开，抽出信纸，展开。
“臣李若涟谨奏：韩家案已结，三人斩立决，韩文举凌迟，抄没银两一万一千两。臣现已转战第二十六家乡绅——苏州金家（另一金家，非之前已查的金家）。此金家与前面金家不同，前面金家是金文远（钱庄骗田），此金家是金文盛。金文盛家有良田一千亩，登记在册的只有八十亩，隐田九百二十亩。十年间偷逃田赋银九千二百两。金文盛手段极为罕见。他不靠高利贷、不靠灾荒、不靠虚丁，而是靠‘伪造免税文书’。金文盛与苏州府管印章的书吏勾结，私刻‘苏州府印’、‘吴县县印’，伪造‘免税执照’。他将这些假执照贴在隐田的地头，佃户见了不敢告发，官吏见了不敢过问。更可恨的是，金文盛还利用这些假执照，替其他乡绅‘代办’免税，收取高额代办费。被金文盛欺骗的乡绅不下二十家，他从中获利白银五万两。臣花了两个月才查清楚这些假执照的来源。臣已取得田契、鱼鳞册、赋税底册、假免税执照、私刻的官印、金文盛与书吏往来的书信等证据，人证物证俱全。臣已将金文盛及家人、管家、账房先生、管印章书吏共计二十二人全部抓获。臣请将金文盛等二十二人押解进京。臣若涟叩首。”
朱由检看完，脸色阴沉。私刻官印，伪造免税文书。这是杀头的大罪。苏州府管印章的书吏，竟然把官印拿出来私刻，胆子比天还大。
他提起笔，在奏折上批了一行字：“押解进京，朕亲审。金文盛，凌迟处死。管印章书吏，凌迟处死。金家家产，全部抄没。假免税执照涉及的其他乡绅，逐一追查。私刻的官印，追回销毁。”
他把奏折放下，又拿起李邦华的。
“臣李邦华谨奏：韩家案已结，金家案正在查抄。目前田赋案已查二十六家，尚余八家。预计六月三十可全部查完。臣与李若涟分兵两路，进展顺利。另，钱龙锡署理首辅后，朝堂平稳，各衙门运转正常。李标首辅闭门思过，其子李崇文已伏法，李标夫人削去诰命。李标上书请罪，臣已将请罪书随折呈上。臣邦华叩首。”
朱由检提起笔，批了一行字：“好。李标的请罪书，朕看过了。告诉他，闭门思过三个月，三个月后回朝办事。金家案办完后，继续查抄下一家。六月三十之前，必须结案。”
他把两份奏折都批完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田赋案二十六家，关税案八关，盐商案七家。加起来，抄没银两约七百三十五万两。还有八家乡绅。
“王承恩。”他喊了一声。
王承恩从外面进来。“奴才在。”
“传旨。李若涟即日押解金文盛等二十二人进京。金文盛、管印章书吏，关铁笼子，加三副脚镣手铐。”
王承恩跪下。“奴才遵旨。”
辰时。苏州，金家。
李若涟站在金家的大门前。六月二十，苏州的荷花开得正盛，金家门口的石狮子旁摆着两口大缸，缸里种着荷花，粉红的花朵在烈日下低垂着头。锦衣卫冲进去的时候，金家的人正在后院乘凉，竹椅翻了一地，茶碗摔得粉碎。
“大人。”一个锦衣卫跑过来。“二十二名涉案人员，全部抓获。金文盛躲在地窖里，怀里还抱着一箱假执照，被兄弟们揪了出来。管印章书吏正在衙门里当值，被兄弟们从公案后面拖了出来，桌上的官印还没来得及收。”
李若涟点点头。“金文盛关铁笼子，加三副脚镣手铐。管印章书吏，也关铁笼子。假执照、私刻官印，全部封存。”
“是。”
二十二个囚犯被押出来。金文盛关在铁笼子里，脚镣手铐加了三副，嘴里堵着布，眼睛里的恐惧藏不住。管印章书吏关在另一个铁笼子里，穿着官服，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李若涟翻身上马。“出发！”
五百个锦衣卫，押着囚车，往京城赶。
午时。刑部大牢。
朱由检坐在大堂上。金家二十二人跪在堂下。金文盛关在铁笼子里，管印章书吏关在另一个铁笼子里。
朱由检没有废话。“金文盛，凌迟处死。管印章书吏，凌迟处死。管家、账房先生，斩立决。其余人等，释放。”
二十二个囚犯瘫倒在地。金文盛瘫在铁笼子里，浑身发抖。管印章书吏面如死灰，一股黄水从他裤腿里流出来。
朱由检站起来。“传旨。两人凌迟，两人斩立决。人头挂在菜市口。”
申时。菜市口。
人山人海。两个斩立决，两个凌迟。金文盛被绑在柱子上，管印章书吏被绑在另一根柱子上。刽子手一刀一刀地剐，惨叫声一声接一声。百姓们看着那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喊着“杀得好”“皇上万岁”。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酉时。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清单。金家一案，抄没银两九千二百两，田产九百二十亩，房产三十间。
他提起笔，在清单上批了一行字：“银两拨给河南赈灾。田产分给无地灾民。房产充公。被金文盛欺骗的其他乡绅，逐一追查。假执照涉及的地，重新登记。”
他把清单放下，靠在椅背上。田赋案二十六家，合计抄没银两约二百零五万两。关税案八关五百二十万两，盐商案七家十万两。总计约七百三十五万两。还有七家乡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
他轻声说：“田赋案。苏州。第二十六家，两个凌迟，两个斩立决，九千二百两。杀了，抄了。还有七家。六月三十之前，要全部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