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大军压境般的黑夜
荆轲入城的前夜。
乌云压顶。
咸阳上空看不见一颗星。厚重的云层堆积在城市上方,沉甸甸的,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赵高的手脚干净利落。
下午的时候,一份加盖了内廷官印的调令送到影密卫值房。理由写得冠冕堂皇:明日燕使入城,大殿安保等级提升,需从崇安殿外围抽调十名暗桩增援城门与正殿方向。
章邯看到调令时皱了皱眉。
崇安殿原本四十个暗桩,一下抽走十个,等于削减了四分之一的兵力。
他想驳回,可调令上盖的是内廷官印,走的是正规流程。而且理由说得过去,明天的迎宾安保确实需要大量人手。
章邯犹豫片刻。
他手头的事太多。明天的宴会安保方案还没最终敲定,城内各处暗哨的部署需要重新调整,还有两条关于六国余孽的情报线索等着他亲自核实。
崇安殿那边还剩三十个暗桩,分三班轮值,每班十人。以嬴渊展现出来的实力,这个守卫力量绑在一起也近不了他的身,何况皇城内部理论上不可能有人闯得进来。
“批了吧。”
章邯签了字。
他不知道,这份调令是赵高精心算计的结果。
减少十个暗桩只是明面上的动作。
暗地里,赵高还买通了今夜崇安殿外围的一名值班小头目。这人在影密卫里干了八年,家中老母重病,被赵高用钱和药方拿捏得死死的。
小头目的任务很简单:子时三刻,借口巡查外围,将东侧的一处暗桩撤离五分钟。
五分钟。
六剑奴只需要三分钟就能翻墙入院。
子时。
崇安殿外围。
三十名影密卫暗桩分布在百丈禁区的各个角落。
夜色浓稠如墨,视野能见度很低。暗桩们凭借经验和听觉保持警惕,手按刀柄,各守各的点位。
子时三刻。
东侧。
值班小头目低声知会了手下两名暗桩,说是外围有动静需要去查看。三人向东移动了百余步,消失在夜色中。
东侧防线出现一个长约三十丈的缺口。
缺口出现的第一瞬间,六道黑影从宫墙阴影中弹射而出。
速度快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六人呈菱形阵列,前一后二中二末一,间距精确到每人相隔恰好一丈三尺。这个距离是六剑奴经过上千次实战打磨出来的最优配置,既能互相策应,又不会因为过于密集而被一锅端。
他们几乎是贴着地面飞掠。
鞋底裹了软皮,踩在砖石上没有丝毫声响。呼吸全部收束在鼻腔内,胸口不见任何起伏。六个人活动的痕迹被压缩到了人体的物理极限。
从缺口到崇安殿院墙,一百二十步。
他们用了不到四个呼吸。
六道黑影同时跃上墙头,蹲伏在残破的墙垛后面。
院子里,嬴渊盘坐在枯树下方。
金色光膜笼罩周身,先天一炁的波动持续外溢。他的白发已经从耳际蔓延到了后脑勺,银白与漆黑各占一半。
六剑奴的头目“壹”透过铁面具的缝隙扫了一眼院中。
冷宫,枯树,破屋。
一个盘膝不动的少年。
“壹”的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赵高特意交代过,此人有诡异的护体手段,需要六人合力。可在“壹”看来,再怎么诡异,也就一个冷宫废物。六剑奴联手出击过的目标里,有诸子百家的长老,有军中的绝顶猛将,还有隐居深山的百岁老怪物。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能翻出什么浪来?
“壹”右手从腰间抽出长剑,剑身乌黑,不反光。
他身后五人同步拔剑。
六柄剑出鞘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如同一声短促的金属呻吟。
杀意暴涨。
六人身上的血气如同实质般喷薄而出,汇聚在一起,形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住整个院落。
这就是六剑奴的合击杀阵。
六把剑,六股气,合为一体。
被这张网罩住的猎物,五感会被杀意干扰,反应速度下降三到五成。在这个基础上再发动合击,杀字级巅峰的攻击力会被放大到一个恐怖的数值。
嬴渊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感受到了那股杀意。
浓烈、粗粝、带着血腥味的杀意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渗透他的感知,干扰他的心神。
嬴渊没有睁眼。
逆生三重正在冲关的最后阶段,他不能分心。
体内那道最后的壁障还差一口气就能冲破。任何外界干扰都可能导致功亏一篑。
杀意?
随便吧。
嬴渊意念微转,将注意力从外界彻底切断,全部灌注到体内的壁障上。
可他的身体在自行做出反应。
十二年苦修打下的底子,三门功法合一的护道体系,在面对外来威胁时会自动启动防御机制。
脚下的地面开始渗出液体。
漆黑的。
粘稠的。
带着一股能渗入骨髓的阴寒气息。
水脏雷。
阴五雷的外在显化。
黑色液体从嬴渊脚下的砖缝中涌出,无声无息地向四周扩散。速度比上次胡亥来时快了不止一倍。数个呼吸之间,整个院落的地面就被覆盖上一层薄薄的黑色泥沼。
枯树的根须浸泡在黑泥里,树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裂发白。
散落在地上的碎砖碎瓦被黑泥侵蚀,边角开始粉化。
北境苍潭。
嬴渊修炼阴五雷以来,首次不受控地全面释放。
六剑奴蹲在墙头上,看着脚下的地面被黑色泥沼吞没,最初还没当回事。
“壹”做了个手势。
攻。
六人同时从墙头跃起,腾空而上,避开地面的黑泥,从高处发动俯冲攻击。
六柄长剑在半空中各自划出一道凌厉至极的弧线,剑气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杀网,朝着盘坐不动的嬴渊当头罩下。
这一击汇聚了六人全部的真气,剑风所过之处,空气被切割出尖锐的啸声。
墙头上的碎砖被剑气余波震成粉末。
杀网离嬴渊头顶只剩下三丈。
两丈。
一丈。
就在这个距离上,六剑奴同时感觉到了异常。
空气变了。
从他们跃入院落上空的那一刻起,身周的空气就开始变得沉重。一开始只是微弱的阻力,像是在水中行走。
随着他们离嬴渊越来越近,这股阻力以几何倍数飙升。
到了一丈距离时,空气已经浓稠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
“壹”挥剑的手臂像是灌了铅,速度骤降。他身后五人的情况更糟,有两个人在半空中直接失速,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这不是普通的压制。
这是先天一炁外溢形成的领域。
在嬴渊周围一定范围内,空间的法则正在被悄然改写。空气密度、重力方向、物质的运行规律,全都在向有利于嬴渊的方向偏移。
六剑奴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他们跳不走了。
腾空之后,身体本该借助惯性和内力在空中自由转向、变速、闪避。可此刻他们的内力仿佛被一张无形的网兜住,输出的力量十不存一。
身体在下坠。
不可逆转地往下坠。
下方,是那片已经覆盖了整个院落的漆黑泥沼。
北境苍潭。
吞噬生机、腐蚀万物的阴五雷领域。
“壹”的铁面具后面,瞳孔剧缩。
一股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恐惧,在他多年杀手生涯中第一次出现。
六个人在半空中拼命挣扎,真气狂涌,试图摆脱下坠的趋势。剑身上爆发出最后的光芒,犹如困兽的垂死嘶吼。
没有用。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
黑泥在他们脚下翻涌,仿佛张开了一张贪婪的巨口,等待着猎物自行送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