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四月二十。
卯时。
文华殿。
天还没亮,朱由检已经坐在了案前。五天前,他拨了五十万两银子,买了五十万石粮食,运往山东。后宫捐了二万四千两,买了二万四千石。加起来五十二万四千石,够一百五十万灾民吃五天。五天,只是五天。五天之后呢?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粮食在路上,快到了。只要到了,就能救命。
他正在批阅奏折,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密报。
“皇上,锦衣卫送来的。八百里加急。”
朱由检抬起头。“谁的?”
“山东。李若涟大人派专人送来的。”
朱由检接过密报,拆开。信封里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的。
“臣李若涟密奏:山东赈灾粮,自四月十六起运,沿途经河南、北直隶,于四月十九运抵济南。臣随粮监看,发现粮车数量不对。原定五十万石,实际只有三十五万石。短少十五万石。臣已扣留粮车,查封账册,拘押押粮官。初步审讯,押粮官供认,粮食被临清、德州、济南三处粮库克扣。每处克扣五万石,共计十五万石。库吏与地方官勾结,以次充好,虚报数目。臣请皇上示下。臣若涟叩首。”
朱由检看完,脸色铁青。他猛地站起来,把密报摔在案上。
“王承恩!”
王承恩吓得一哆嗦。“奴才在。”
“传李若涟。让他把押粮官、库吏、涉案地方官,全部押进京来。朕要亲自审。”
“是!”
辰时。乾清宫。
朱由检站在窗前,背着手,一动不动。曹变蛟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他跟着皇上快两年了,从没见过皇上这种表情。那不是发火,是暴怒前的平静。像暴风雨前的宁静,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皇上。”王承恩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李若涟大人到了,在殿外候着。”
“让他进来。”
李若涟进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风尘仆仆的官服,脸上全是倦容。他跪下磕头。
“臣李若涟,叩见皇上。”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他。“押来了?”
“押来了。押粮官三人,库吏九人,涉案地方官七人。共计十九人。全部关在刑部大牢,听候皇上发落。”
“审了吗?”
“审了。押粮官和库吏都招了。地方官还在嘴硬。”
朱由检点点头。“传旨。午时三刻,菜市口。朕要亲自监斩。”
李若涟愣了一下。“皇上,这十九人……”
“不是十九人。”朱由检打断他。“是七人。押粮官和库吏是该杀,但他们是奉命行事。真正的主谋,是那七个地方官。临清知府、德州知府、济南知府,还有四个知县。他们才是罪魁祸首。押粮官和库吏,各打五十大板,流放三千里。那七个地方官,斩立决。”
李若涟磕头。“臣遵旨。”
午时三刻。菜市口。
人山人海。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整个京城都知道了——皇上要杀七个官。贪污赈灾粮的官。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把菜市口围得水泄不通。有人踮着脚尖往前看,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有人爬到树上、墙头上。
朱由检坐在监斩台上,穿着一身玄色常服。他没有穿龙袍,也没有戴冠冕。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股寒意。
监斩官站在台子上,面前摆着七块牌子。每块牌子上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斩”字。七个囚犯被押上来,穿着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脸色惨白。他们的腿已经软了,是被拖上来的。
监斩官展开圣旨,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临清知府王文龙、德州知府赵德胜、济南知府孙有福、历城知县钱广生、章丘知县李万才、长山知县周老四、齐东知县吴根宝,七人于崇祯五年四月间,克扣赈灾粮十五万石,中饱私囊,致使山东灾民饿死者不计其数。罪大恶极,天地不容。着即斩立决,家产抄没,妻儿流放。钦此。”
念完,他把圣旨收起来,拿起一块令牌,往下一扔。“斩!”
刽子手举起刀。刀光一闪。七颗人头落地。
人群先是一静。然后,有人喊了一声:“杀得好!”接着,更多人喊了起来。“杀得好!”“皇上万岁!”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朱由检站起来,转身就走。他没有看那些人头,也没有看那些欢呼的百姓。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申时。文华殿。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李若涟送来的审讯记录。他看了很久,然后提起笔,在记录上批了几行字。
“临清知府王文龙,家产抄没银八万两,田产三千亩。德州知府赵德胜,家产抄没银六万两,田产二千亩。济南知府孙有福,家产抄没银十万两,田产四千亩。四个知县,家产抄没银各二万两,田产各五百亩。共计抄没银三十万两,田产一万二千亩。这些银子,全部用来买粮,运往山东。这些田产,分给无地灾民耕种。”
他把记录放下,靠在椅背上。
王承恩端来一杯茶。“皇上,喝口茶吧。”
朱由检接过来,喝了一口。“王承恩。”
“奴才在。”
“你说,朕每年拨那么多银子赈灾,为什么年年有人饿死?”
王承恩不敢答话。
“因为银子被贪了。粮食被扣了。”朱由检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冬天的冰面。“朕在前线打仗,他们在后方发财。朕在宫里省吃俭用,他们在府里花天酒地。朕把内帑都掏空了,他们把国库都搬空了。这种人,不杀,天理难容。”
王承恩跪下。“皇上息怒。”
朱由检摇摇头。“朕没有怒。朕只是觉得不值。那些饿死的百姓,那些被克扣的粮食,那些被贪墨的银子——不值。”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远处,菜市口的方向,隐隐传来百姓的议论声。他知道,那些人头还挂着。风一吹,晃晃悠悠。要挂到明年开春。
他轻声说:“杀七个,救千万个。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