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踹一脚
山城下城区的码头。
这里是陪都最污浊的血管,拥挤、肮脏,却又充满了野蛮的生命力。
江风裹挟着煤烟、汗臭和廉价食物的馊味,熏得人头昏脑涨。
卖艺的、拉洋片的、说书的、算命的,三教九流汇聚于此,吆喝声、叫骂声、哭喊声混成一锅沸腾的粥。
张野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意大利西装,外面随意地披着一件光泽油亮的貂皮大衣,那是六哥郑耀先特意送来预祝他康复的。
他身后,四个穿着短衫、目光警惕的便衣保镖荷枪实弹,将他和周遭的喧嚣隔绝开来。
顾雨菲落后他半步,神情冷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那身滚着金边的黑色旗袍,在这片灰败的土地上,像一朵开在泥沼里的黑玫瑰,高贵、疏离,格格不入。
张野忽然停下,不耐烦地抬了抬胳膊肘。
顾雨菲的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还是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挎住了他的臂弯。
这是特工的职业本能,演戏就要演全套。
在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哪有富家老爷在前面走,漂亮太太在后面几米远跟着的道理?
顾雨菲满心郁闷,如果不是组织上要求她必须保持跟这个混世魔王良好的关系,而且他们两家是世交,她怎么可能...
玛德,这魂淡紧了紧胳膊,手臂自然蹭了蹭自己胸口的那个敏感地带!
......
“都说这码头之上,能人异士无数,可断人生死,可卜国运兴衰。”
张野停在一个栏杆边,从怀里掏出一小叠崭新的法币,在手里“啪啪”地拍着,那声音清脆又诱人。
“今天,小爷我心情好,想听几句吉利话。”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随意一扫,像皇帝点状元一样,指向一个挑着担子卖梨膏糖的老头。
“你!对,就是你!过来给爷说几句好听的,说得小爷我舒坦了,这些,就都是你的!”
那老头吓了一跳,浑浊的眼睛先是看到那厚厚一叠钱,又看到张野身后那几个凶神恶煞的保镖,腿肚子一软,哆哆嗦嗦地走过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就开始磕头。
“爷,爷!您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乃是九天神龙下凡,将来必定是封侯拜相,福泽万代啊!”
“哈哈哈!好!说得好!”
张野仰天大笑,笑声张狂至极,随手就将一小半法币跟扔垃圾似的扔在了老头面前。
“赏你的!”
周围的人群顿时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无数贪婪、嫉妒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狼。
张野却看都不看,又指向一个穿着皮坎肩,正在耍猴的年轻人。
“你!也过来!”
那年轻人见有便宜可占,连忙牵着猴子跑过来,不等站稳,张口就是一顿天花乱坠的吹捧,词儿比那老头还华丽。
张野听着听着,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冷了下来。
“你这猴,倒是比你会说话。”
话音刚落,他猛地抬起穿着锃亮皮鞋的脚,直接将那年轻人踹了个趔趄。
“滚!拍马屁都拍不到点子上,晦气!”
年轻人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钻进人群,瞬间消失不见。
人群一阵骚动,却没人敢出声。
这人一看就是哪个高官巨贾家的活阎王,喜怒无常,惹不起!
张野做完这一切,眼角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顾雨菲。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山般的表情,仿佛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只是一场无聊透顶的闹剧。
没有惊讶,没有鄙夷,什么都没有。
【这个混蛋到底在搞什么鬼?!】
顾雨菲小心地调整着与张野的距离,不让他轻易蹭着,还得准备随时扶他一下,毕竟他才刚刚受了重伤。她只觉得这个男人不可理喻,像个精神失常的疯子。
张野心里其实挺失望。
这个码头,就是他上线老罗失踪的地方。
老罗表面伪装的身份,是一个江湖算卦的术士。
而原主张野,总爱去旁边的倚翠楼喝花酒,喝多了,就来这码头上大撒币,表面上是为了听几句吹捧,实际上是为了和老罗接头。
不论那些人怎么吹捧,赏他银子还是赏他一脚,全凭小爷心情。
这套疯癫的行事作风,就是他最好的伪装。
张野迈开步子,径直走向一个算命摊子。
摊主是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眼神活泛,一见到张野走过来,他眼前一亮,显然是认识这位“财神爷”的规矩。
“来,给爷卜个前程!”
张野将剩下的一沓钱重重地拍在了卦摊上。
老头立刻眉开眼笑,拿起签筒摇得哗哗作响,嘴里念念有词:“爷的命格,贵不可言!官运亨通,财源广进,将来必定是……”
张野笑呵呵地听着,脸上的笑容在下一秒骤然凝固。
他猛地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卦摊的桌腿上!
“哗啦——!”
整个摊子瞬间散架,竹签、龟甲、铜钱、八卦图……漫天飞舞,像下了一场荒唐的雪。
顾雨菲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那双漂亮的凤眼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解和疏离。
没有惊愕,没有了然,更没有一丝一毫记忆被触动的痕迹。
张野的心,沉下去了几分。
“踹一脚”。
这才是他和老罗真正的暗号!
当年,他还是个冲动的青年,第一次见在码头摆摊的上级老罗,上去就要掀摊子。
老罗却笑呵呵地跟他说:“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你今天要是踹我一脚,他日必有大富贵。”
从此,“踹一脚”,就成了他们最隐秘、最独特的接头方式。
“踹一脚”是要求接头,“踹两脚”是接头取消,“踹三脚以上”则是发出最高级别的危险信号,要求对方立刻撤离。
在人多眼杂的地方,张野会故意找茬,以一个纨绔子弟的身份,对着算命先生模样的老罗踹上一脚。
这一脚,既是信号,也是伪装。
它完美契合了张野“浑人”的人设,谁都不会怀疑。
现在,他当着顾雨菲的面,重演了这一幕。
他踹的不是那个倒霉的算命先生,他踹的是一个信号,一个只有【虎头】才可能看懂的问题!
【虎头,是你吗?】
【你,跟老罗也是在这接头吗?】
被踹翻摊子的山羊胡子抱着肚子在地上哀嚎,周围的人群吓得连连后退,敢怒不敢言。
一直跟在不远处的徐百川连忙上前,拉住张野的胳膊:“老八,老八!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你伤还没好利索呢!”
【八弟这是快好了啊,我欠的赌债有着落了...】
张野无语,整个场面,乱中有序,一切都在他的剧本里。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再次像探照灯一样,死死锁在顾雨菲的脸上。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
顾雨菲的脸上,终于有了明显的情绪变化。
那是一种混杂着厌恶、鄙夷和浓浓困惑的神情。
她似乎完全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可以如此喜怒无常,如此暴戾。
她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不可理喻的疯子。
仅此而已。
没有半点伪装的痕迹。
张野的心,彻底凉了。
顾雨菲的反应,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她根本不知道“码头”和“踹一脚”代表着什么。
她甚至可能都不知道老罗曾经在这里摆过摊!
她,不是老罗的下线。
她,不是【虎头】!
“妈的!老子前程似锦还用你说?”张野一把甩开徐百川,指着地上哀嚎的算命先生破口大骂,“老子要的是逢赌必赢!老子要的是为所欲为!老子要的是只手遮天!你他娘的懂不懂!”
“Ke~~tui~~!”
一口浓痰精准地飞在了山羊胡子的脸上,随之飘下的,是几张被唾沫浸湿的法币。
“滚!晦气!”
张野骂骂咧咧地转身,脸上是极致的狂傲与不屑。
对顾雨菲的这次试探,彻底失败了。
他心中一片冰冷,像被扔进了冬日的嘉陵江。
就在他转身,准备带着这出闹剧的主角们离开时,他的眼角余光,忽然被地上一抹异样的反光刺了一下。
那是在一堆散落的竹签和碎裂的龟甲中,一根孤零零的算命竹签。
它滚落在一个油腻的角落,毫不起眼。
但是,竹签的尾部,被染成了金色!
在阳光某个特定的角度下,那个签尾反射出一丝微弱的光!
张野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是老罗的紧急留下的!
那金漆还是张野给老罗弄的!
常在在渡口算卦的风水术士有好几摊,为了不弄乱签条,各家都有自己的标记,老罗的签条就很骚包地弄了个金漆尾!
美其名曰“锦鲤跃龙门签”!
他的心跳在一瞬间几乎停止,但脸上依旧是那副烦躁暴戾的表情。
他必须拿到它!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不露半点痕迹地拿到它!
“哎呦!”
张野忽然脚下一崴,像是被地上的碎木片绊了一下,整个人夸张地向前一个踉跄,直直地朝着那堆垃圾扑去。
“老八!”
“张野!”
徐百川和顾雨菲同时惊呼出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滚开!”
张野却粗暴地一把将他们推开,自己狼狈地趴在地上,半边昂贵的貂皮大衣都沾上了污泥。
他撑着地面,嘴里骂骂咧咧地爬起来:“他妈的!什么破地方!让不让人走路了!”
他一边骂,一边状似愤怒地在地上胡乱踢了两脚,将那些竹签踢得更散了些。
而就在他手掌撑地起身的那个瞬间,他的小指,已经如同一条灵活的蛇,精准地勾住了那根带着金漆的竹签,顺势将其攥入了掌心。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被他狼狈摔倒的动作完美掩盖。
“走了走了!真他妈晦气!”
张野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脸嫌恶地大步离开,仿佛一秒钟都不想在这里多待。
看样子好像是重伤之后,又发脾气,站不稳摔了还死要面子的样子。
徐百川赶紧跟上,不住地安抚。
顾雨菲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那双冰冷的凤眼里,厌恶之色更浓,但深处,却也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闪而逝的疑惑。
掌心里,那根坚硬的竹签硌着皮肉,微微发烫。
张野知道,自己与组织重新建立联系的唯一线索,或许就在这根小小的竹签里。
最烂的戏,钓出了最好的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