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气法……”猴王抓耳挠腮,口中重复着。
虽然它的灵智远未通达,但“炼气之法”这四个字,仿佛是所有踏上修行之道的生灵血脉深处最本能的渴求。
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银白的积雪和着月光,将溪流、岩石都镀上了一层微光。
寒潭水面滑倒映着天心一轮孤月,吹得枯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宛如细碎星光。
【吃吃吃!】
江离用嘴扯开布袋,一股脑地将里面那些虫子囫囵吞了下去。
虫体滑入腹中,很快化作丝丝缕缕温热的暖流,滋养着那簇幽蓝的小火苗。
小狐狸就趴在溪边的石头上,安静地看着江离狼吞虎咽。
小狐狸的眼眸里映着水波与月光。
偶尔看到江离因为吞得太急而呛出一个小水泡,她的嘴吻会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忽然,江离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水波搅动声,以及一个温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声音十分熟悉,仿佛在陈述故事一般。
江离连忙回头,只见那年长的鲛人不知何时已悄然游近,就在它身后不远处的水中静静悬浮着。
她银蓝的长发在水中轻轻飘荡,正静静地看着江离。
“这地方很危险的。”
江离说了话。
年长鲛人微微摇了摇头
“这里危险,我没让他们过来。”
江离认认真真听着。
不知不觉,江离就在这声音中沉沉睡了过去,小小的身体在水中随着水流微微起伏,呼吸着。
当江离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清晨。
天光微亮,溪水清澈。
年长鲛人早已不见踪影,仿佛昨夜的到来与低语只是一场梦。
江离甩了甩尾巴,没有多想。
白天的阳光很快驱散了晨雾,江离又开始尝试吞吐日光,将那温煦的阳和之气引入腹中,小心翼翼地喂养火苗。
转眼又是一天过去,暮色四合。
这一天,狐狸、猴子、黄鼠狼都显得格外安分。它们不再到处乱跑,而是各自待在洞穴附近,时不时竖起耳朵,等待着那个约定的时刻。
终于,当最后一缕天光被群山吞没,夜色完全笼罩沉香山时,那苍老从墓门缝隙中钻了出来。
“狐红烟进来。”
小狐狸用尾巴扫了扫江离,便进去了。
穴外一片寂静,江离浮在水面,小小的鱼眼盯着洞穴深处。
时间一点点过去,月光在溪水上移动了明显的一截。
江离等得有些着急,尾巴轻轻摆动。
足足一个多时辰后,那厚重的墓门才再次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小狐狸轻盈地跃了出来。
“鱼将军进来罢!”
声音刚落,江离,便觉一股黑烟骤然包裹全身。
仿佛无数只由黑烟凝聚而成的手,将它从水中轻轻捞了起来。
黑烟滚滚,托着它小小的银鱼身躯,离水而起,越过潭边嶙峋的怪石与惊愕的猴、狐、鼠,径直朝着洞穴入口飞去。
洞穴入口并不宽敞,弥漫着一股腐朽的臭臭气息。
黑烟裹挟着江离没入其中。
眼前的光线昏暗下来,只有洞口透入的些微月光勾勒出通道的模糊轮廓。黑烟托着江离,在蜿蜒曲折的通道中飞速穿行。
不过几个呼吸间,眼前豁然开朗,却又陷入另一种更深的昏暗。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窟,空间远比洞口宽阔,隐没在黑暗里。
石窟中央,火焰在三足鼎炉中静静燃烧,勉强照亮炉边一小片区域。
只有一个老头。
江离发现,之前那个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消失了。
火在噼啪烧着。
江离瞪大了鱼眼,借着炉火,它第一次看清了那黑烟老头。
老头的脸上没有了黑烟。
只是光线实在太暗,江离只能勉强看清那老道露出的一点点下巴。
那下巴很尖,而且江离感觉,有些黏腻的东西在闪着光,江离是见过两脚动物的下巴的。
江离觉得那不是。
“咳,咳。”
似乎察觉到江离的目光,老头忽然低咳了两声。
他将兜帽又往下用力拉了拉,罩住了自己的下巴。
似乎老头是出了什么疏漏一般。
江离瞪着鱼眼再想细看,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嗯……”
“就教你化鱼之术吧。”
随即,老道张口,哇啦啦哇发出一连串叽里咕噜的话。
“玄水冥冥,托形匿影。鳞介潜渊,意动先鸣,舍陆登波,身合沧溟。”
江离依样画葫芦,咿咿呀呀地诵了一遍完整咒诀。
“善,善,看来你的灵智还不错啊,我说一遍竟然能记得。”
然而……
江离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什么也未发生。
既未化形,亦无特异之感。
“善,善。”
老头声音再起。
“尔今有咒无诀,有诀无气。体内空空,未筑道基。此等玄法于你,不过一串灵韵稍异的杂音罢了。”
他顿了顿,阴影中的轮廓似微微前倾。
“吾便再传你‘炼气’筑基之法,以作引子,你可愿学?”
“小鱼愿学,愿学!!!”
江离只在短短一刻,便抹去了老头在自己脑海里抠门的印象。
“善。”
老头微微颔首。
随即,又是一段与“化鱼之术”风格迥异的口诀,被老头念诵了两遍:
“抱元守一,神归炁穴;吐纳天精,引地华彻。
如春冰泮,似秋露结;绵绵若存,用之无辍。
周天流转,涤秽凝洁;积微成著,汇涓为渊。”
这段炼气之法似比化鱼之术更实在。
江离努力记忆,凭借方才记咒的热身,总算也将此法囫囵记下。
“且去罢。”
传授完毕,老头枯瘦的手在阴影中随意一挥。
那股托着江离的柔和力场再现,裹挟着它,缓缓朝来时的洞穴通道退去。
速度比进来时慢了许多。江离重新掠过长长的洞穴,最终眼前一暗,又复一亮。
“扑通!”
江离重新落入了水中
几乎在入水瞬间,出于难以言喻的冲动与好奇,江离立刻尝试依老头所授炼气之法运转起来。
奇妙顿生。
当它依循法诀,尝试念诵口诀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攫住了它。
江离忽然觉得自己与周遭溪水,水底的卵石,甚至水底的泥沙,产生了一种和谐的共鸣。
庄子曰:
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
与万物同呼吸,共频率,归于一体,此即炼气之始么?
江离心念电转。
就在共鸣达至顶点的刹那,它甚至短暂迷失自我。
不知己身是银鱼江离,还是这一段溪流,或是水底某块沉石,岸边一株无名水草。
也在这物我两忘、天人交感的微妙时刻,那些原本无形无质的气,仿佛终于寻得一处窍孔,开始丝丝缕缕朝江离汇聚而来。
它们穿透清澈溪水,渗过银亮鳞隙,钻入肌理,试图在它体内寻径运行,扎下初基。
这本该是它踏上正统修行之途的第一步,是开灵关、纳天地、蜕凡骨的起始。
然而
异变陡生!
就在那第一缕外来的气刚刚在江离体内尝试流转的刹那,江离腹中,那靠着“吃吃吃”积攒不知多久的暖流,骤然暴起!
暖流仿佛一头被侵了领地的太古凶兽,从慵懒盘踞中惊醒,瞬现狰狞狂暴之姿!
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那缕初生的外来之气猛扑而去!
两股气流在江离体内狭路相逢。
无对峙,无融合。
暖流张开无形巨口,如饕餮遇珍馐,一口将那缕新生灵气囫囵吞下!
那缕灵气甚至未及挣扎反应,便如雪落洪炉,被暖流彻底分解同化,似从未在此身出现。
江离浑身一震,从那玄妙的的状态中跌落出来,重新清晰感知到自己身为一条鱼的存在。
它茫然摆尾,不明所以。方才那汇聚之气去哪里了?
【不好吃!不好吃!】
腹中,那无形之物竟发出清晰声音,带着明显的嫌弃与不满。
仿佛那缕被它吞下珍贵无比的天地灵气,于它而言,不过是寡淡无味的劣质品。
更让江离惊愕的是,那暖流吞掉外来灵气后,竟好似被激怒了一般。那暖流还未平息,反而调转方向,径直朝江离的鱼脑汹涌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