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没睡好。
肋骨在半夜疼醒了他两次。第一次是凌晨一点多,骨头愈合的痒意从伤口深处往外钻,像无数只蚂蚁在皮肉间穿行,痒到让人想把皮肤撕开。林越蜷在床上,咬着枕头,硬扛了半小时才熬过去。第二次是四点,这回是疼,一种尖锐的刺痛,像有人拿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扎,他出了一身冷汗,把被单都浸湿了。
但天亮的时候,伤好了。
林越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上身,扭扭腰,转转头,抬手做了一组扩胸。肋骨那里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胀感,骨头已经重新长合了。能量修复剂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孟教官那瓶药起码值几十万,就这么用在一个零环废物身上,想想都觉得不对。
老孟有问题。林越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暂时没深究。
广播响起,今天换了首曲子,还是老军歌,唢呐依旧刺耳。周豪这次没滚下床,但裹着被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爬起来,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就不能换首温柔点的叫床方式吗……
两人洗漱完出门,苏晚已经在宿舍楼下等着了,手里拎着三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包子和豆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脖子,整个人看着利落了不少。
给你带的。苏晚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林越,加了俩鸡蛋,你受伤了得多补补。
周豪在旁边举着手喊:我呢我呢?
苏晚把另一个袋子塞给他,面无表情:你的没加鸡蛋。
凭什么?
就凭你没受伤。
周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受伤,没法反驳,只好幽怨地啃着包子跟在后头。
三人往训练场走,穿过杂役区和主校区之间那座破旧的木桥。桥下的河面飘着一层薄雾,水声潺潺,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新味道。河对岸的主校区在晨光中显得宏伟而不真实,那些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阳光,像一座座燃烧的宫殿。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林越停下脚步。
有人站在桥的另一头,背对着他们。
那人穿着帝都武道学院的校服,款式和林越他们不一样,不是潜修系的深蓝色,也不是战技系的暗红色,而是一种纯黑色——黑到不反光的那种黑,像把光都吞进去了。袖口和领口有银色的纹路,绣着细密的符文,那种纹路林越在系统资料库里见过,属于一种极其古老的封印技法,现在会这门手艺的没几个人了。
那人转过身。
是个女生。
她长得很高,目测一米七五往上,身材偏瘦,但肩膀线条宽阔,骨架结实,一看就不是花瓶类型。短发,发色是很淡很淡的灰,像冬天枯掉的草。五官偏冷,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而抿,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一潭死水。
但从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里,林越看到了一样东西——审视。
她在打量他们三个,目光从周豪身上滑过,在苏晚身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定在林越脸上,像钉子扎进去。
林越的手不动声色地插进卫衣口袋,口袋里装着那把折叠刀。他知道面对这种人,折叠刀跟纸片没什么区别,但手里有东西,心就稳。
你是林越。灰发女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板落在水泥地上,不带任何语气,陈述事实。
林越没否认,也没承认,反问了一句:你谁?
暗部。
苏晚手里的豆浆差点掉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圆。
暗部。帝都武道学院最神秘的部门,不对外公开,甚至大部分学生都不知道它的存在。传说暗部只招收天赋异禀的怪物,专门处理学院里那些不能摆在台面上的事——清理叛徒、刺探情报、执行暗杀。暗部的人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直接向院长汇报,连各系主任都管不了他们。
你来做什么?林越问。
灰发女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朝林越扔过来。林越伸手接住,是一个黑色的金属徽章,掌心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字——暗,背面是一串数字编号。徽章沉甸甸的,入手冰凉,表面像蒙着一层雾气,怎么擦都擦不掉。
你被预选了。灰发女生说,下周暗部入门考核,地点会通知你。
林越把徽章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她:我不同意呢?
灰发女生看着他,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不是意外,是好奇,像看一个自己会动的玩具。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身走了。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侧头说了句:韩飞羽那一拳,他用的是霹雳腿三段,整个一年级能接下这一招的人不超过五个。你一个零环的杂役接住了,还反击了。你猜学院里有多少人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脚步声远去,灰发女生的背影消失在桥头的晨雾里。
桥上安静了几秒。
周豪率先开口,声音发飘:暗……暗部?我没听错吧?暗部预选你?
苏晚的反应更直接,蹲下来把地上的豆浆捡起来,那杯豆浆掉在地上没洒,她把吸管插进去,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手还在抖。
林越把徽章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周豪从后面追上来,绕到他前面,倒退着走,盯着他的脸看。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周豪问。
很多。林越回答得干脆利落。
周豪噎了一下:你倒是承认得挺痛快。
省得你猜来猜去,浪费时间。
周豪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能不能挑几件能说的说?
比如说?
比如说你为什么能打赢韩飞羽,比如说暗部为什么看上你,比如说你枕头底下那个发光的徽章是什么东西。
林越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周豪一眼。
你看过我枕头了?
周豪脸一红:我……我找充电器的时候不小心翻到的。
你一个做梦都在喊红烧肉的人,会在枕头底下放充电器?
周豪彻底没词了,脸涨成猪肝色,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最后叹了口气,挠挠头:行吧,翻你东西是我不对。但我就是好奇,你一个零环,凭什么这么猛?我也想变猛,我不想永远当个扫地的。你知道我昨天在台下看你打韩飞羽的时候什么感觉吗?我他妈手都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我就想,什么时候我也能站在上面,让所有人都看我,不是看笑话,是正儿八经地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眼眶泛红,但眼神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林越沉默了几秒,伸出手。
周豪愣住:干嘛?
手机。
周豪把手机掏出来递过去。林越接过来,在备忘录里打了几行字,然后把手机还回去。
周豪低头一看,上面写着:
每天凌晨四点起来跑五公里,跑完做两百个俯卧撑、两百个深蹲、两百个仰卧起坐,一个月后加到三百个。早饭只能吃白水煮蛋和燕麦,午饭和晚饭不吃精制碳水,高蛋白多吃。晚上十点熄灯前再练一套基础拳法,打五百遍。中间有空就看战斗录像,学怎么判断对手出招。
周豪看完,脸都绿了:你管这叫能说的那部分?
嗯,这是最初级的。
初……最初级?周豪的声音都变了,这练完我还能活着吗?
不知道。林越继续往前走,但我知道你要是不练,你永远只能站在台下看别人发光。
周豪攥着手机,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把那段话截了图,设成屏保,快步追了上去。
苏晚一直没说话。她走在林越另一边,安静得像空气。但她看林越的眼神变了,变得更深了,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白天的训练照常进行。
三号训练场换了四号,三千平的场地,十二个人,从早上八点干到下午六点,中间只休息了一个小时吃饭。林越的伤虽然好得差不多了,但体力还没完全恢复,推着机器走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双臂开始发酸,肩膀像扛了两座山。他没停,咬着牙继续推,速度比平时慢了三成,但一步都没少走。
苏晚注意到了。她没说话,默默推着自己的机器跟在林越后面,把他漏掉的边角清扫干净。
周豪也注意到了。他也跟上来,三台机器并排往前推,速度虽然不快,但三个人一起干活,效率比各自为战高了不少。
孟教官站在训练场边,手里拿着平板,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下班的时候,林越走在最后。
苏晚等他跟上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他。
林越低头一看,是一个创可贴,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
干嘛?他问。
你手破了。苏晚指了指他的手。
林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节上磨掉了一块皮,露出粉红色的嫩肉,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血痂。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什么时候伤的。
谢谢。他把创可贴接过来,没贴,揣进口袋。
苏晚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跑了。
晚上,林越一个人又去了后山竹林。
月光还是一样地碎,竹叶的沙沙声还是一样地响,一切都跟第一次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不一样的是他自己——林越站在上次练功的那块石头旁,闭上眼,感受着身体里的变化。
骨裂愈合后留下的痕迹还在,但不是疤痕,是一种强化。能量修复剂在修复伤口的同时,把那一块骨骼的密度提升了至少两成,比受伤前更结实。
系统弹出消息:
今日能量积累:4%。剩余能量:22%。
第二次经脉冲击倒计时:二十一天。
当前实力评估:E级初期(力量接近E级后期,速度E级初期,耐力E级中期)。
建议:加速能量积累,争取在冲击前将能量储备提升至50%以上,可大幅提高冲击成功率。
林越睁开眼睛,看着头顶被竹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韩飞羽那一战之后,他多了一个麻烦——被太多人盯上了。暗部是一个,白若汐是一个,档案馆里那三个穿黑西装的也是一个。这些麻烦像漩涡一样,从四面八方往他身边卷,他越是安静,漩涡来得越猛。
要么继续藏着,缩得更深,让所有人都找不到他。
要么踩一脚油门,冲出去,冲到所有人都追不上。
前者安全,后者快。
林越选了后者。
他站直身体,脱下卫衣,叠好放在石头上,露出精瘦的上身。月光照在他身上,皮肤底下隐约能看到一条淡金色的线,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腹部——那是第一条武魂脉络留下的痕迹,像一条沉睡的龙。
想快速积累能量,除了打架,还有什么办法?他在心里问。
系统回复:
有。吸收外界的游离能量。但普通方法的吸收效率极低,每分钟只能吸收0.01%左右,远不如战斗积累来得快。
有没有效率高的方法?
有。找到能量浓度高的地方,配合特定的呼吸法,可以将吸收效率提升百倍以上。
林越的眼睛亮了:哪里能量浓度高?
武道塔地下。但以宿主目前的实力,进入武道塔地下等于自杀。
除了武道塔呢?
后山竹林深处,距离此地约两公里处,有一个天然的能量汇聚点。但那里有守护兽。
什么等级?
未知。从能量波动判断,至少在C级以上。
林越沉默了。
C级以上的守护兽,他这个E级初期的零环废物跑过去,跟送外卖没什么区别。但那个能量汇聚点就像一个放在面前的宝箱,明明知道里面有宝贝,却够不着,这种感觉比打不过韩飞羽还难受。
他咬了咬牙,穿回卫衣,朝竹林深处走去。
走了一公里,竹林的密度开始发生变化。竹子越来越粗,从手腕粗变成了小腿粗,颜色从翠绿变成了墨绿,竹节之间的距离越来越长,每根竹子都像一柄指向天空的长矛。空气也变了,不再是清新湿润的竹香,而是一种略带腥味的潮气,像雨后的泥地混着铁锈。这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五度,林越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
系统突然弹出红色警告——
前方发现生命体征。体型巨大,能量波动剧烈。
等级评估:C级中期。
建议:立即撤退。
林越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在竹林最黑暗的深处,距离他大约五十米的地方,一双金色的眼睛正盯着他。眼睛很大,直径至少十厘米,竖瞳,瞳孔是一条细缝,在黑暗中泛着琥珀色的光。那双眼睛慢慢升高,从离地半米升到了一米五,再升到两米——守护兽站起来了。
月光被竹林切割成碎片,落在那个巨大的轮廓上。
林越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条蛇。
不,不是蛇,是蛟。头上长着两个鼓包,像要长角的样子,身体有水桶那么粗,身上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墨绿色的金属光泽。它盘踞在竹林深处的一片空地上,身体盘成了好几圈,脑袋从中间昂起来,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音。
空地的正中央,有一个直径三米左右的水潭,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淡金色的光雾——那就是能量汇聚点。
蛟的目光从林越身上扫过,竖瞳微微收缩,像是在判断这个闯入者有没有威胁。两秒后,它得出结论——没有威胁。巨大的脑袋重新低下去,盘回了原来的位置,闭上眼睛。
被无视了。
一条C级中期的蛟,对一个E级初期的人类,连理都懒得理。
林越站在五十米外,看着那条盘踞在水潭边的巨兽,心跳快得像擂鼓,但脚步一步都没有后退。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在算账——蛟的速度有多快?他离安全距离有多远?如果对方发动攻击,他有没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跑掉?
结论是:没有。蛟的爆发速度至少是他的五倍,只要它想,一秒之内就能把他吞掉。
但蛟没有攻击他。
为什么?
系统给出了一个解释的选项:
检测到守护兽对宿主的气息产生了迟疑。可能原因:宿主体内的武魂脉络与能量汇聚点同源,守护兽将宿主误认为是同类。
同类?
林越看了看自己一百三十斤的瘦弱身板,再看了看那头水桶粗的巨蛟,陷入沉思。
他缓缓后退了一步。
蛟没动。
又退了一步。
还是没动。
退到第十步的时候,林越转身,快步离开。他走出竹林的时候,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风一吹,冷得直打哆嗦。
但他在笑。
那条蛟不会攻击他。至少现在不会。不是因为他强,而是因为他身体里流着和能量汇聚点同源的血。那团能量是什么时候留下的?谁留下的?答案就藏在档案馆那份被涂黑的旧纪元档案里。
林越走回宿舍,推开门,周豪已经睡了,鼾声比平时小了许多——这家伙今晚真的去操场跑步了,跑了五公里,回来的时候腿都在发抖,洗澡的时候热水浇到腿上,疼得嗷嗷叫,叫完又去做了两百个俯卧撑,做完了趴在床上,手都抬不起来。
林越站在周豪床边,看着胖子那张挤在枕头里的脸,看了几秒,然后走到自己床边,躺下。
他摸出口袋里那个暗部的黑色徽章,举在眼前,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它。
暗部。
守护兽。
能量汇聚点。
三个A级武者。
被涂黑的旧纪元档案。
储物间里那个不明来历的系统。
还有她自己。那个造出系统、还活着、不能被知道名字的女人。
所有线的终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旧纪元,那颗叫神陨的陨石坠落之前的世界。
那时候,没有武魂,没有觉醒者,没有武道联盟,普通人过着普通的日子,上学、上班、看电影、吵架、分手、和好、过日子。
那时候,一切都很简单。
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让一颗陨石坠落之后,整个文明都被改写,连人类的基因都被彻底重塑。
林越把徽章收好,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黑暗里,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系统的提示音,不是周豪的鼾声,不是窗外的风声。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低语。
她只说了一个字——
等着。
林越猛地睁开眼。
宿舍里什么都没有。周豪在打鼾,窗户关着,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错觉吗?
系统没有任何提示。
但林越知道,那不是错觉。
那个声音的温度,那个声音的质感,那个声音里带着的笑意,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头皮发麻。
等着。
等什么?
等死?还是等答案?
林越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
不管等什么,他都等得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