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走出选手通道的时候,世界天旋地转。
走廊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墙壁像被泡发了的海绵,朝他挤压过来。他停下脚步,右手撑着墙,低头大口喘气。腹部传来的疼痛像一把钝刀在里面搅,每一次呼吸都带出铁锈味。
肋骨应该不止裂了三根。刚才系统的判断太乐观了。
扶着墙往前走,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选手通道到医务室只有两百米,他走了将近五分钟。
推开医务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白色墙壁、白色床单、白色药柜,一切都是白的,白得刺眼。林越走到最近的床边坐下,脱掉比赛服,低头看了眼腹部——一大片青紫色,从肚脐蔓延到胸口,皮肤底下有血瘀在扩散,像墨水滴进水里。
他伸手摸了摸肋骨的位置,指尖刚碰到皮肤,一阵钻心的疼从骨头缝里往外窜。
断了。至少两根,可能三根。
系统重新弹出一条信息:
重新评估:三根肋骨骨折,其中一根断端轻微错位。腹部软组织严重挫伤,脾脏有轻微出血迹象。建议立即治疗。
是否消耗能量兑换D级治疗药剂?需消耗15%能量,可在一小时内修复骨折和内脏损伤。
林越看着那行字,陷入沉默。15%的能量,攒了快十天才攒出来的,用掉就剩没多少了。下周还有两局比赛,如果现在把能量花光,后面连推演都用不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豪第一个冲进来,脸涨成了番茄色,后面跟着苏晚和几个杂役系的学生。
操操操操操!周豪一进门就开始嚎,你怎么样?伤哪了?让我看看!
他弯腰去看林越的肚子,然后脸上的表情从焦虑变成了惊恐,嘴唇哆嗦了两下,憋出一句:我草,这他妈是人的肚子吗?你这是被打的还是被车撞的?
林越把比赛服拉下来,挡住那片青紫:没事,皮外伤。
皮外伤?周豪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当我是瞎子?肚子都成调色盘了还皮外伤?
苏晚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到林越面前。她眼眶有点红,像是哭过,但脸上带着一个勉强的笑:先喝点水,我去叫校医。
别叫了。林越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校医来了也是开点止痛药,自己养着就行。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转头看向周豪,眼神里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担忧。
你又知道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回头看。
孟教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急救箱,迷彩T恤上沾着机油,像是刚从哪个训练场赶过来的。他走到林越面前,蹲下来,掀开比赛服看了一眼伤口,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打开急救箱,从里面拿出一个注射器和小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淡绿色的液体,在光线下泛着荧光。
能量修复剂。孟教官一边拆注射器的包装,一边说,学院给教官配的,应急用。你这伤不处理,明天连床都下不了。
林越看着那管绿色液体,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孟教官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杂役系的教官,没必要为一个零环废物用掉珍贵的修复剂。
孟教官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头也没抬地说:杂役系就十二个人,少一个我都得自己干活。你伤了,三号训练场谁扫?
林越没再说什么,把胳膊伸过去。
针头扎进血管,淡绿色的液体缓缓推入。一股清凉的感觉从注射部位顺着血管蔓延开来,流到腹部的时候,和疼痛撞在一起,像冰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激起一阵剧烈的刺痛。林越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但没吭声。
一分钟后,疼痛开始缓解。
三分钟后,他低头看腹部——青紫色在肉眼可见地消退,皮肤底下的瘀血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块一块消失。
太强了。林越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能量修复剂消耗完,体内骨折正在愈合。预计六小时内完全修复。
宿主现有能量:18%。
林越活动了一下身体,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但活动范围的限制已经消失了大半。他从床上坐起来,穿上衣服,看着孟教官。
谢了。他说。
孟教官把注射器扔进医疗废物桶,拎着急救箱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明天照常出操。丢下这句话,他推门走了。
周豪在旁边憋了半天,等孟教官走了才开口:这老头够意思啊,就是嘴太硬了。明明关心人,非要说什么怕自己干活,这不是嘴硬是什么?
嘴硬是嘴硬,心软也是真的软。苏晚小声接了句,然后看向林越,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还有两局比赛,你现在的伤——
我没事。林越打断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又响了,但比刚才好了很多,我去趟档案馆,你们先回去吧。
档案馆?周豪一脸问号,去那干嘛?
查点东西。
林越穿上卫衣,把帽子扣好,走出医务室。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形成一块块亮斑。他踩着亮斑往前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脑子里的系统又响了:
宿主能量剩余18%,不足以支撑第二场高强度的推演战斗。建议在未来七天内尽可能积累能量。
当前能量获取渠道有限——清扫训练场、完成系统任务、击败对手。击败韩飞羽获得了15%能量,是效率最高的方式。
所以打一架比扫一个月的地都管用。林越在心里总结。
没错。系统用了一个感叹号,显然是鼓励他去打架。
林越没理它,推开档案馆的门。
帝都武道学院的档案馆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建筑,坐落在武道塔旁边,外表毫不起眼,和周围那些气派的教学楼比起来,像贫民窟里冒出来的违章建筑。但林越注意到,这栋建筑的墙体厚度至少有一米,窗户是全封闭的防弹玻璃,大门是厚重的合金防盗门——这种配置,里面藏的东西绝不简单。
前台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泛黄的报纸。老头抬起头,从眼镜框上方看了林越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报。
学生证。老头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晒了三天的柴火。
林越把学生证递过去。
老头扫了一眼,杂役系?你来这里做什么?
查东西。
查什么?
觉醒数据。
老头的目光从报纸后面移过来,上下打量了林越三秒,然后把学生证扔回给他,二楼,东区,D-7到D-12架。不要拍照,不要带出,关门轻点。
林越接过学生证,往楼梯走。
二楼比一楼安静得多,书架之间的过道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两根已经不亮了,剩下的那些发出微弱的嗡嗡声,灯光昏黄暗淡。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发霉的味道,混着灰尘的气息。
林越找到了D-7架。
架子上摆着一排排档案盒,塑料封皮已经泛黄发脆,边上卷起了毛边。他随手抽出一个,上面贴着一张标签——
新纪元308届,觉醒数据记录,潜修系。
翻开,里面是一张张表格,每张表格对应一个学生,上面记录着武魂等级、觉醒度数、初次评级等详细信息。林越快速翻了几页,找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这些人现在是学院的明星学员,S级、SS级的武魂,觉醒度90%以上,一个个数据让人看了想跪。
他合上档案,放回架子上,继续往深处走。
系统在脑海中发出提示:
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位置:前方右侧书架后面。
林越停下脚步,看向系统标示的位置。那是一排D-12架,架子上放着一些看起来更旧的档案盒,封皮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他伸手去拿其中一个,手指刚碰到盒子——
嗡。
一阵低频的震动从档案盒里传出来,顺着指尖传到手臂,再到肩膀。震动频率很低很低,低到耳朵听不见,但骨头在共鸣。
系统弹出红色警告:
能量等级:无法评估。
能量属性:与宿主武魂脉络同源。
同源?
林越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加快动作,打开档案盒,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张,纸张脆得像蝉翼,稍微用力就会碎。第一页上用毛笔写着一行字——
旧纪元武道宗师基因实验档案·绝密。
下面的内容被涂黑了,大块大块的墨迹覆盖了大部分文字,只能零星看到几个词:
……七条脉络……封印……钥匙……纪元更迭……
林越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体内的武魂脉络在共振。那几根断裂的肋骨位置传来一阵温热,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应这本档案里的信息。
他想继续往下翻,但档案馆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步伐整齐有力,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人。
系统发出急促提示:
检测到三个A级武者正在靠近。建议立即离开。
林越的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惊讶。他把档案盒放回原位,退了半步,转身往外走,步子不紧不慢,卫衣帽子遮住半张脸,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学生在书架间穿行。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三个人从一楼上来。
当先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胸口别着华夏武道联盟的徽章,四五十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像鹰一样,扫过走廊里的每一个角落。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体型壮硕,走路时双臂微微外扩,这是长期携带重武器形成的身姿。
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林越身上。
林越的脚步没停,侧身从他们旁边走过,朝楼下走去。
他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等一下。
是那个中年男人。
林越停下脚步,回头,脸上的表情无辜得像只兔子:叫我?
中年男人走到他面前,比他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林越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能量残留的气息,浓烈得像刚打完一场硬仗。
你是哪个系的学生?中年男人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
杂役系。
杂役系来档案馆做什么?
查资料。林越晃了晃手里的学生证,写论文需要参考资料。杂役系也要写论文,有意见找系主任去。
中年男人盯着他看了三秒,目光从他的脸移到卫衣帽子,再移到胸口的学生证上,然后移开。
走吧。
林越把学生证揣进口袋,转身下楼,脚步不急不慢。走出档案馆大门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三个A级武者。
在这个学院里,A级以上的武者不超过二十个。能一次性派出三个,派头大得不像话,上面的来头更不像话。
他们来档案馆做什么?
他们要找的是不是同一份档案?
林越站在档案馆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晒在身上,后背的冷汗被太阳一照,又黏又痒。他抬头看向旁边的武道塔,灰色的塔身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塔顶隐没在云层里,看不见顶端。
武道塔的顶端,住着学院的院长,SS级武者。
而在武道塔的地下三百米,有某个东西在震动,能量等级高到系统都不敢评估。
林越把卫衣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被阳光晒得发烫的额头。
这笔账,他记下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周豪不在,桌子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我去食堂给你打饭了,红烧肉,三块,说好的。胖子不会写红烧肉的红字,画了个红色的方块代替。
林越看着那张纸条,嘴角动了一下,把那团正方形的红色色块看了好几遍。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掀开被子躺下去,肋骨那里还有隐隐的钝痛,但比白天轻了很多。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本泛黄档案上的内容——七条脉络、封印、钥匙、纪元更迭。
那些被涂黑的字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旧纪元的武道宗师为什么要做基因实验?
他体内的七条脉络,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
系统说过,他体内有七条被封印的武魂脉络,每解开一条实力就暴涨。但他从来没说过七条全解开之后会发生什么,也没说过制造这个系统的人是谁,更没说过为什么要选择他作为宿主。
林越睁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片树叶。
系统,他轻声问,你是谁制造的?
系统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林越以为它死机了。
宿主当前权限不足。解锁该信息需要解开三条武魂脉络。
连自己是谁造的你都不能说?
不是不能说。是说了你现在的实力承受不住。
林越的手指在被子上慢慢收紧。
什么意思?知道一个名字还能死人?
系统又沉默了。然后弹出一行字,字体的颜色和平时不一样,是一种暗沉沉的深红色,像凝固的血液。
因为造我的人还活着。她留下的信息里有一句话——知道她存在的人,都会被她找到。
她?
系统没有再回复。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远处的武道塔亮起灯,光芒穿透夜幕,刺眼得像一根发光的针。
林越看着那道光,眼睛被刺得发酸,但没有闭眼。
活着就好。
活着,就总有一天能知道真相。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三千平的训练场要扫,后面还有两场比赛要打,再后面还有七条脉络要解开。
路还长,不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