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部预选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两天就传遍了整个学院。

　　林越不知道消息是怎么走漏的。可能是桥上有人看见了，也可能是暗部那边故意放出来的风。不管是哪种，结果都一样——他一夜之间从无人问津的杂役，变成了整个学院的焦点人物。

　　焦点不是什么好事。

　　周二上午，林越和周豪在食堂吃早饭。苏晚今天没来，说是肚子疼，但林越注意到她昨晚回宿舍的时候眼睛是肿的，像哭过。

　　食堂里人不多，杂役系的早饭时间比主校区早半小时，等潜修系那些人来的时候，杂役系的基本都吃完了。这是不成文的规定，也是不成文的歧视——好饭好菜先给天赋高的吃，底层的吃剩下的。

　　林越不在乎。豆浆配馒头，馒头配咸菜，咸菜配白开水，吃什么都一样，填饱肚子就行。

　　食堂门被推开，三个人走进来。

　　打头的那个林越见过——赵宇，潜修系二年级，上次来传话的那个。今天他身后跟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五个，一个个神情倨傲，下巴抬得像要接雨水。

　　赵宇径直走到林越桌前，把一碗粥放在桌上，粥是满的，冒着热气，洒出来的米汤在桌面上淌成一条白色的细线。

　　请你的。赵宇说，声音不大，但食堂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

　　林越看了那碗粥一眼，继续吃自己的馒头。

　　赵宇的脸抽了一下，但压住了火气。他在林越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林越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不停地敲桌面，频率很快——这是焦躁的表现。

　　听说暗部预选你了。赵宇开门见山。

　　嗯。

　　你知道暗部预选意味着什么吗？

　　林越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喝了口豆浆，咽完才说：意味着我被预选了。

　　赵宇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憋大招。旁边的跟班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但笑到一半被赵宇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暗部预选，全学院每年只有五个名额。赵宇一字一顿地说，潜修系占三个，战技系占一个，剩下一个在全国所有其他系里抢。今年这个名额给了你，一个杂役，零环。

　　赵宇顿了一下，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你觉得这公平吗？

　　林越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写着很多东西——不服、嫉妒、愤怒，还有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恐惧。

　　公不公平不是你说了算的。林越说，是暗部说了算。

　　赵宇的右手食指停止了敲击，攥成了拳头。

　　他说，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什么赌？

　　暗部入门考核，一般有三关。赵宇说，我查过往年的记录，第一关是实战。我赌你过不了第一关。

　　赌注呢？

　　如果你过了，我当着全校的面给你鞠躬，叫你一声哥。如果你没过——赵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推过来，你退学，再也不踏入武道圈半步。

　　纸上是手写的赌约，字迹工整，措辞正式，像提前拟好的合同。最下面有两个签名栏，赵宇已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食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泡里钨丝的震颤声。

　　周豪放下筷子，盯着那张纸，嘴唇在发抖。他很想说点什么，但张不开嘴——这个赌太大，大到谁都不敢接。

　　林越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赵宇盯着他，嘴角慢慢往上翘，他笃定林越不会签。零环废物，打赢一场迎新大比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暗部考核是另一个层面的东西，不是杂役能碰的。

　　笔。林越说。

　　赵宇的笑容僵在脸上。

　　笔！林越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

　　周豪从兜里掏出一支圆珠笔，递过去的时候手在抖，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林越捡起来，在纸上签了名。

　　赵宇的脸白了。

　　他不是没想过林越会签，但那只是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在他的剧本里，林越应该拒绝，然后他嘲笑几句，带着跟班大摇大摆走出去，从此在这个杂役面前抬着头走路。

　　你把笔还给我，我还没看完。林越说。

　　赵宇愣住了。周围的人也都愣住了。

　　签都签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林越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字。

　　上面写着：若我方获胜，赵宇除履行上述条款外，还需额外支付一百万华夏币，并将在潜修系的单独修炼室使用权转让给我方，期限一年。

　　赵宇的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这……这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不是你写的。林越把纸放回桌上，用手指弹了弹，是我刚才加上的。你没看就递过来让我签，怪谁？

　　赵宇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变色龙。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旁边的跟班们也站了起来，有人开始撸袖子。

　　你他妈耍我？

　　林越也站了起来。

　　他比赵宇矮了半头，体重轻了至少三十斤，站在对方面前像一棵小树苗面对一堵墙。但他站得很稳，腰背笔直，眼神平静到近乎冷漠。

　　赌约是你提的，条件是你写的，笔是你跟班递的，你觉得我在耍你，那你刚才在做什么？在耍你自己？

　　赵宇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泛白，手臂上的青筋一条条鼓起来。D级后期的能量波动从他体内涌出来，像无形的火焰在燃烧，周围的温度骤然升高了好几度，桌上的碗碟被震得叮当作响。

　　周豪被这股气势压得喘不过气，脸发白，双腿发软，但硬撑着没坐下。他挡在林越前面，虽然腿在抖，但人在那里。

　　赵宇，这里是食堂。一个女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块落进沸水，瞬间把所有热气都浇灭了。

　　所有人转头看去。

　　白若汐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穿着潜修系的深蓝色制服，长发披在肩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扫过赵宇的时候，赵宇的拳头不自觉地松开了。

　　白若汐，潜修系一年级，S级武魂觉醒者，学院重点培养对象，未来板上钉钉的SS级候选。在这种人面前，赵宇这种D级后期的所谓天才，连提鞋都不配。

　　白学姐，我——

　　不管你们在吵什么，食堂不是解决的地方。白若汐走进来，在林越旁边的位置坐下，打开保温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姿态优雅得像在参加茶道表演。

　　赵宇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牙说了句：林越，赌约已经签了，别想着反悔。说完带着人走了，椅子都没扶。

　　食堂重新安静下来。

　　白若汐喝了两口茶，侧头看向林越：你胆子不小。

　　还行。

　　赵宇的哥哥是学院执法队副队长，A级中期。你赢了他弟弟，他不会放过你。

　　林越重新坐下，把赵宇留下的那碗粥端过来，喝了一口，已经凉了，但味道还行，比食堂的白粥稠一些，米香更浓。

　　他哥哥来了再说。

　　白若汐看着他喝粥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这个笑很浅，浅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林越看到了。

　　白若汐又喝了一口茶，然后说了一句让林越后背发凉的话。

　　档案馆二楼的D-12架，你也去了？

　　林越喝粥的动作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继续喝，没抬头。

　　别装了。白若汐把保温杯拧紧，站起来，我那天也在。你比我早到十分钟，我进来的时候你已经下楼了，正好碰上那三个穿黑西装的。我在三楼，从窗户看到你出去的背影。

　　林越抬起头，看着她。

　　你要举报我？

　　白若汐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在她身上显得很可爱，但配上那双冷漠的眼睛，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举报你什么？查档案？档案本来就是给学生查的。那三个人要找的东西和你找的不是同一份，别担心。

　　那他们找的是什么？

　　白若汐没有直接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边缘发黄，看着有些年头了。照片上是一栋建筑的正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字迹模糊，只能看清最后两个字——研究所。

　　这是旧纪元的东西。白若汐说，拍摄时间大约是2145年，神陨陨落前两年。

　　林越拿起照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匆忙间写下的——第七号基因研究所，地下三层，S-09号实验体。

　　S-09号实验体。

　　林越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体内的七条封印武魂脉络，数量七，编号09里的9，有没有关系？

　　照片哪来的？他问。

　　白若汐已经走到食堂门口，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摆了摆，懒洋洋地丢下一句话：

　　暗部考核见，别第一关就挂了，那我可就白忙活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淌在地面上。

　　林越攥着那张照片，指尖在发烫。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在发烫——照片的温度在升高，从冰凉的室温变成了温热，像有什么东西在照片里面苏醒。

　　系统弹出一条消息，这一次，字体的颜色不是平时的白色，也不是警告时的红色，而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金色。

　　检测到S-09号实验体相关物品。该物品蕴含微量基因编码信息。

　　扫描中……扫描完成。

　　发现与宿主基因匹配度：99.97%。

　　林越的瞳孔猛地收缩。

　　99.97%的基因匹配度，这不是巧合，这是直系——不，比直系还近。亲子关系的基因匹配度大约是99.99%，0.02%的差异是正常变异范围。

　　换句话说，S-09号实验体，就是他的生物学父亲。

　　或者母亲。

　　林越把照片翻过来，盯着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建筑门楣上方还有一行小字，之前没注意到，现在在光线下终于看清了——

　　华夏国家武道基因研究院。

　　旧纪元，神陨坠落前两年，华夏国家成立的武道基因研究机构。

　　而他的父母，在十八年前他的出生证明上填写的职业是——研究员。

　　那些年，他们到底在研究什么？

　　为什么要用自己做实验？

　　他们现在在哪里？

　　活着，还是死了？

　　林越把照片贴胸收好，走出食堂。阳光很好，晒得人发晕。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练武技，有人在聊天大笑。这个世界看起来很美好，很平静，好像一切都很正常。

　　但林越知道，这层美好的皮底下，藏着多少腐烂的东西。

　　他回到宿舍，把暗部徽章和照片一起锁进柜子里，然后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那些水渍还在，形状像树叶，像岛屿，像一张支离破碎的地图。

　　十九天后，暗部考核。

　　在那之前，他还要做一件事。

　　林越翻身坐起来，在脑子里调出系统界面。

　　系统，他说，第二次经脉冲击能不能提前？

　　系统沉默了三秒，然后弹出一行字：

　　可以。但风险会增加。当前能量储备22%，距离建议值50%差距较大。强行冲击可能导致经脉受损。

　　如果我先去竹林深处那个能量汇聚点泡一泡呢？

　　系统又沉默了三秒，然后弹出一行字：

　　理论可行。能量汇聚点的游离能量浓度是外界的五十倍，浸泡一小时，相当于正常积累十天的能量。但守护兽是C级中期蛟类，存在不可控风险。

　　林越从床上跳下来，穿上鞋，把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脖子。

　　走吧。他在心里说，去会会那条龙。

　　是蛟，不是龙。

　　龙也行，蛟也行，挡路的都得死。

　　林越推开宿舍门，大步走向后山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