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紫微观回来之后，陆玄在正殿里坐了一整天。

　　他没有打坐，没有修炼，甚至没有吃午饭。他只是坐在蒲团上，把目前掌握的线索全部摊开在脑海中，一遍一遍地梳理，寻找那个丢失的关键拼图。

　　已知的信息碎片：

　　一、丹霞派三百年前被灭门，原因是外丹术过于兴盛、引起四宗忌惮。但云鹤子告诉他，灭门案背后另有推手——一个“守门人“家族。

　　二、青云子得到了丹霞派的残缺传承，走到了炼神还虚巅峰，但没能突破金丹。他将传承刻在密室四壁上，留待“后来人“。

　　三、赤霞真人的青玉简藏于南海伏波岛。云鹤子说，太清城地下还有一本《外丹问对》，记载了九转金丹法的全部心法。

　　四、黑袍人昨夜无声侵入密室，拓走了全部遗刻。这个人修为深不可测，目的不明，但显然跟丹霞派的传承有关。

　　四块拼图放在一起，陆玄隐隐看到了一条线索，但画面还模糊不清。黑袍人是谁？为什么要拓走青云子的字？他是否也知道赤霞真人和青玉简的存在？他与那个“守门人“家族是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没有一个能立刻回答。但有一个结论是确定的——不能再待在青溪镇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夕阳已经沉到了山脊线以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一种暗沉的橘红色，像是丹炉中燃烧的炭火。阿福在院子里劈柴，小荷坐在台阶上背《药性赋》——她背到了第五章，声音清脆而认真：“枳实苦寒，消食除痞。厚朴温中，降逆止呕。牵牛逐水、沉香降气……“

　　陆玄在她们身边站了一会儿，没有打扰她们。他忽然意识到——这两个孩子已经成了他在这个世界最放不下的人。阿福资质平平但心性赤诚，小荷天赋出众但性情坚韧。他如果一个人走，可以把她们托付给云鹤子，紫微观不会亏待她们。但他知道自己做不到——他已经收了她们做徒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不能把她们丢下。

　　“阿福，“他叫了一声。

　　阿福停下手中的斧头，回过头来：“师父？“

　　“你把柴劈完之后，去把你师父从县城买回来的那辆马车擦洗一遍。里里外外都弄干净。再检查一下车轴，看看要不要上油。“

　　阿福愣了一下：“师父，咱们真的要出远门了？“

　　“嗯。“陆玄说，“三天之后就走。“

　　“去什么地方？“

　　“太清城。“

　　阿福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有紧张，有兴奋，还有一点点害怕。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劈柴。

　　陆玄转身回了正殿。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蒲团前，坐下来，双腿盘好，手结定印，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是时候开始炼精化气了。

　　筑基圆满之后，体内的经脉已经全部打通，真气可以在周天中自由运转。但筑基时练出来的真气是“后天之气“——从日常饮食、呼吸、精血中转化而来的粗浅真气。炼精化气要做的事，是把这些“后天之气“全部提纯为“先天真气“。

　　全真派的炼精化气心法，分为三个层次：第一层“引精归炉“——将分散在全身的精元汇聚到丹田。第二层“火炼真铅“——以丹田中的真火将这些精元反复熬炼，去其杂质，提纯为先天真气。第三层“周天运转“——将先天真气沿大小周天运转三百六十圈，使其稳固下来，不再散逸。

　　按照终南山师父冲虚道长的说法，这三个层次走完一遍，大约需要百日。但从筑基圆满到炼精化气小成——也就是第一层“引精归炉“完成、丹田中有了第一缕先天真气——快则三五天，慢则十天半月。陆玄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三天之内，炼出第一缕先天真气。

　　他运转全真心法，意守丹田，用神识引导丹田中的后天真气缓缓旋转——不急不躁，一圈一圈地转，像一个纺锤在慢慢地搓着丝线。旋转的过程中，分散在经脉各处的精元开始被这股旋转之力吸引，像铁屑被磁石吸走一样，缓缓朝着丹田汇聚。

　　这个过程比他想象的要顺利。

　　他原本以为，穿越之后换了身体，经脉结构和前世不同，全真心法需要时间重新适应。但他很快就发现——这个世界的身体虽然来自一个没怎么修炼过的采药少年，但经脉的天然条件反而比终南山的自己更好。此界的天地灵气远比地球浓郁，而且这具身体从小在山中长大，吃的山泉水、呼吸的山林空气，体内的杂质本来就不多。

　　第一天傍晚，他已经完成了“引精归炉“的第一步。丹田中的后天真气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中心出现了一个微小但清晰可见的气旋——那是先天真气的雏形。

　　第二天清晨，阿福推门进来，看到他还在蒲团上坐着，吓了一跳：“师父，你一晚上没睡？“

　　“不需要。“陆玄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淡金色的光芒——那是先天真气初生时从眼中流露出的气息，一闪即逝，“马车准备好了？“

　　“擦干净了，车轴也上过油了。“阿福说，“我连车棚都重新铺了一层干草。“

　　“好。你和小荷今天把你们自己的东西收拾好。每人最多带一个小包袱——换洗的衣服、一本你们最想带走的书、李南星送给小荷的那本《药性赋》。其他的东西留在这里，不必带走。“

　　阿福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第三天清晨，陆玄丹田中的先天真气气旋已经稳定了下来。虽然还只有绿豆大小的一缕，但它确实存在了——像一粒埋在灰烬中的火种，虽然微弱，但不会熄灭。

　　他的炼精化气，算是入了门。

　　第三天中午，他再次去了紫微观。这一次他不是去求教的——他是去辞行的。

　　云鹤子似乎已经猜到他要来了。他在大殿中等候，身旁放着一只小布包和一封信。他让陆玄在客座上坐下，亲手给他倒了一碗茶，然后在对面坐下。

　　“三天之后走？“

　　“嗯。“

　　“决定了？“

　　“决定了。“

　　云鹤子端起茶碗，没有急着说话。他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放在手心里慢慢地温热着，像是在斟酌用词。过了片刻，他放下茶碗，把那只布包推到陆玄面前。

　　“打开看看。“

　　陆玄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卷纸、一个小瓷瓶和一串铜钱。

　　纸是一张精细绘制的地图——比上次云鹤子给他看的那张更详尽。从青溪镇到太清城的路线被标注得清清楚楚：沿途的城镇、驿站、渡口、可以补给的地方，以及——用朱笔标注了几个地方——“此处有义庄，可宿”“此处水有瘴气，小心”“此处有匪盗出没，勿停留”。

　　瓷瓶里装的是药丸。陆玄拧开盖子闻了闻——当归、黄芪、人参、茯苓，还有一些他一下子分辨不出的药材。补气培元的药，效果比不上他炼的丹，但胜在稳妥、无丹毒。

　　铜钱大约有两百文。不多不少，刚好够他从青溪镇到太清城一路上的食宿开销。对云鹤子这样的紫微观主来说不算什么大数目，但这份心意比铜钱本身重得多。

　　“先生，”陆玄说，“您给的太多了。”

　　“不多。“云鹤子说，“你还得活着走到太清城呢。“

　　云鹤子又指了指那封信：“这封信你到了太清城之后，去城北的紫云坊，找一个叫陈伯的人。他是我的旧识。在太清城有什么难处，找他就行。“

　　陆玄把地图、瓷瓶和信小心地收进怀里，郑重地朝云鹤子拱手一礼：“先生之恩，陆玄铭记在心。“

　　“不必记。“云鹤子摆了摆手，“你记住我说的话——你要找的东西，不在太清城，在南海。但去南海之前，你得先活着到达太清城。从青溪镇到太清城，八百里路。这八百里路，你不会太平地走完的。有人在盯着你，从你第一天出现在青溪镇就开始了。“

　　陆玄的眉头微微皱起：“您是说——昨晚那个人？“

　　“是他。但不只是他。“云鹤子站起身来，走到大殿门口，背对着陆玄，看着庭院中那棵叶子已经落了大半的老槐树，“你在青溪镇做的一切——画符、治病、收徒、击退冥道宗刺客——全都被某些人看在眼里了。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你的手法的路数太明显了。会看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你练的是全真派的功夫。而全真派，在这个世界已经断了三百年了。“

　　陆玄的心中一震。他一直以为全真派在这个世界从未存在过，但他从云鹤子的语气中听出的意思不是这样——全真派在这个世界曾经存在过，而且被灭掉了。

　　“全真派……在这个世界存在过？“

　　云鹤子没有回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下次见面，如果你还能活着到太清城，我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