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甘露殿。

　　李世民遣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御案前。

　　留影石亮起。

　　画面中，韩力跟在墨大夫身后，笨拙地学习辨认草药。

　　炉火映照着少年黝黑的脸庞，那双眼睛里没有少年人该有的天真，只有一种超出年龄的谨慎。

　　墨大夫问他：“你为什么想学炼丹？”

　　韩力答：“学了炼丹，就没人敢欺负我了。”

　　李世民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句话太熟悉了。

　　当年他跟在李渊身后，在隋末乱世里挣扎求存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放下茶盏，继续看了下去。

　　画面在留影石中流转。

　　李世民看到那平凡的少年在山崖边捡到了那个神秘的小瓶；

　　看到他小心翼翼地藏起秘密，在夜深人静时反复试验；

　　看到那泛着绿光的液体催生出百年年份的珍稀草药。

　　大唐天子的呼吸微微一滞，随后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催生灵草……若在朕的这方天地，此等夺天地造化之物，早就引来漫天神佛的觊觎，甚至菩萨佛祖都要亲自下场抢夺了吧。”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大殿的窗前，负手望着长安城深邃的夜空。

　　夜空之上，有三十三重天；

　　长安之西，有灵山胜境。

　　在这洪荒的天地里，神仙高高在上，佛陀俯瞰众生。

　　他李世民贵为大唐天子，富有四海，可说到底，也不过是天庭与灵山眼中，代天牧民的“天子”。

　　天之子，终究要屈膝于天。

　　自封最后一位人皇商纣失败，人皇降格为天子后，天道便降下铁律：**天子秉承人间气运，绝不可修炼成仙，更不可长生！**

　　他有万丈雄心，有百万玄甲，却敌不过生死簿上那冷冰冰的寿数。

　　那泾河龙王的鬼魂敢来梦中索命，地府的判官敢堂而皇之地拘他的魂魄游地府。

　　满天神佛都在算计着他，要他低头，要他去推行那什么西天取经的大计。

　　他知道，却无能为力。

　　因为他是凡人，是注定要生老病死的凡人帝王。

　　留影石的光芒再次闪烁，将李世民的思绪拉回。

　　画面中，韩力已经察觉到了墨大夫那看似慈祥面孔下的森然杀意。

　　少年没有惊慌失措，没有声张，而是将那份恐惧深深埋入心底，转头更加拼命地修炼那无名口诀（长春功），甚至暗中练习防身的袖箭与匕首。

　　“好！好一个隐忍不发！”李世民眼中爆发出异样的神采，忍不住抚掌赞叹。

　　他太懂这种感觉了。

　　当年在太原起兵前，面对隋炀帝的猜忌；

　　在玄武门之变前，面对李建成与李元吉的步步紧逼。

　　要想活命，就必须比敌人更深沉，比豺狼更谨慎！

　　“神佛皆言，凡人愚昧，需受香火教化，需信因果轮回，需将一切苦难归咎于前世造孽。”

　　李世民盯着留影石中那个在生死边缘疯狂挣扎的少年，声音渐渐沉了下来。

　　“可这少年，没有灵根，没有仙骨，连修仙界的门槛都摸不到，却敢在死局中为自己谋划出一条生路！”

　　李世民重新坐回御案前，目不转睛地看完了前五集。

　　画面定格在韩力将长春功练至第三层，眼神中透出那种如孤狼般坚韧且决绝的光芒上。

　　“凡人成仙传……”李世民细细咀嚼着这五个字，眼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波澜。

　　在这方天地，凡人修仙，靠的是什么？

　　是资质，是根骨，是名山大川的仙长下凡点化，是累世积攒的所谓“仙缘”。

　　说白了，是上位者赐予的施舍。

　　可这留影石里的世界不同。

　　那个叫韩力的少年，资质奇差，被视作修仙界的废材。

　　但他不拜漫天神佛，不求来世福报，他只信自己手里的药，只信自己藏在袖子里的刀！

　　他是在与天争，与人斗，是在用凡人的血肉之躯，硬生生撬开长生的大门！

　　“朕不可长生……”李世民的手紧紧攥住御案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但随即，他猛地松开手，大笑出声，“哈哈哈！好一个凡人！好一个修仙！”

　　笑声在空旷的甘露殿内回荡，带着说不出的苍凉，却又透着一股破开万古长夜的豪气。

　　他李世民确实无法修炼，这是天道定死的铁律。

　　哪怕他得到了再高深的功法，也无法在体内留住一丝灵气。

　　“但朕的大唐，有千千万万的凡人！”

　　李世民的目光如同燃烧的烈焰，死死盯着那块留影石。

　　神佛用天命、用生死、用轮回锁死了大唐的百姓，让他们遇到旱灾只知跪拜龙王，遇到苦难只知祈求菩萨。

　　如果……如果大唐的百姓，都看到了这部《凡人成仙传》呢？

　　如果大唐的子民都明白，命运不是求来的，而是争来的；

　　凡人无需仰望九天之上的泥塑木雕，亦可靠自己的谨慎、智慧与不屈，走出一条大道呢？

　　“天道锁得住朕这一个人皇。”李世民霍然起身，帝王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龙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可这漫天神佛，锁得住朕大唐千万不屈的凡人之心吗？！”

　　夜已深。

　　但大唐天子的心中，却有一轮旭日，正欲破开那笼罩了三界千万年的重重阴霾。

　　……

　　同一时刻，影院二楼。

　　陆沉盘腿坐在窗边，盯着系统面板。

　　【当前情绪值：1，324，500】

　　一天之内，新增了将近三十万。

　　一百二十七家茶楼的同步播放，加上盗版石的二次传播，效率高得惊人。

　　但真正让他心跳加速的，是面板角落里一条不起眼的记录。

　　【检测到来自未知·天界方向的情绪波动。】

　　【情绪类型：审视、兴趣。】

　　【来源数量：一。】

　　天界。

　　不是南海普陀山，不是灵山大雷音寺。

　　是天庭。

　　天庭有人在看《凡人成仙传》。

　　而且只有一个。

　　能单独搞到留影石的天庭存在，身份绝对不低。

　　陆沉揉了揉眉心，正琢磨着这位天庭观众到底是谁——

　　咚，咚，咚。

　　楼下传来三声敲门声。

　　又来？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月光下，影院门前站着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裙子。

　　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明显哭过。

　　两只小手捧着一块留影石，石头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陆沉下了楼，打开门。

　　小女孩仰起头看着他，瘪了瘪嘴。

　　“老板哥哥，我的留影石坏了。”

　　她把碎成两半的石头举到陆沉面前。

　　“韩力哥哥还没学会炼丹呢……能不能再给我一块？”

　　说到最后，声音带上了哭腔。

　　陆沉蹲下身，刚想说话——

　　余光扫过小女孩身后的暗巷。

　　一道金光，极淡极快，从巷口深处一闪而逝。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不是凡间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