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轮坠城。

　　这是长安城的守城武将们，今夜在奏折上写下的四个字。

　　两团赤红色的火焰从天际尽头撕裂云层，拖曳着长达数十丈的尾焰，笔直地朝长安城坠落。

　　热浪先于火光抵达。

　　朱雀大街两侧的灯笼同时爆裂，琉璃碎片被热风卷上半空。

　　街面上的青石板龟裂出密密麻麻的纹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灼烧感。

　　几个巡夜的金吾卫还没来得及拔刀，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天而降，直接将他们压趴在地。

　　不只是他们。

　　方圆三里之内，所有凡人几乎在同一瞬间陷入了昏睡。

　　茶楼里正追《凡人成仙传》的看客们趴在桌上，打更人倒在墙根底下，连野猫都软趴趴地瘫在瓦片上。

　　那是天庭正神不加收敛的神威。

　　对凡人而言，等同于末日。

　　火光在大唐电影院的正上方悬停。

　　两只风火轮旋转着，喷射出的三昧真火将半条朱雀大街映成了白昼。

　　火光中央，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少年单手握着火尖枪，混天绫在身后翻卷飞舞。

　　哪吒低头俯瞰着这间三层高的小楼。

　　木门，白墙，一块写着“大唐电影院”的牌匾。

　　破破烂烂，跟凡间随便一间铺子没什么两样。

　　他没有多想，收起风火轮，从半空中直坠而下。

　　砰！

　　双脚落地，青石板碎裂。他连门都懒得敲，抬手就是一枪——枪尖裹挟着三昧真火，直刺那扇木门。

　　他是三坛海会大神，肉身成圣的存在。

　　一扇门而已。

　　枪尖触碰门板的瞬间。

　　没有爆裂，没有碎裂。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从门板上泛起，顺着枪杆传到哪吒的手臂上。

　　嗡——

　　火尖枪剧烈震动。

　　哪吒的虎口发麻，手臂不受控制地弹了回去，整个人被震退三步。

　　三昧真火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枪尖。

　　火没了。

　　不是被扑灭的，是压根没点着。

　　“什么玩意？”哪吒瞳孔微缩，盯着那扇连个划痕都没留下的木门。

　　他再刺。

　　同样的结果。

　　枪尖碰到门板的一瞬间，所有力量都被吞掉了。

　　哪吒的表情从暴躁变成了凝重。

　　他活了上千年，从封神大战杀到天庭建制，什么对手没见过？

　　但一扇木门把他的火尖枪弹回来——这事儿闻所未闻。

　　就在他准备祭出乾坤圈的时候。

　　吱呀——

　　门从里面打开了。

　　陆沉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明显刚被吵醒。

　　他打了个哈欠，眼泪都还挂在眼角。

　　抬头，看见了门前这位。

　　混天绫，风火轮，火尖枪。

　　哪吒。

　　陆沉的心脏猛跳了两下，随即被系统那句“无敌”压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门前碎裂的青石板，皱了皱眉。

　　“这地砖是我新铺的。”

　　哪吒愣住了。

　　他堂堂三坛海会大神，气势汹汹地从天庭杀下来，这凡人的第一句话是——心疼地砖？

　　“你就是那个放电影的？”哪吒握紧火尖枪，枪尖指向陆沉的咽喉。

　　“《凡人成仙传》后面的留影石，交出来。”

　　三昧真火再次在枪尖上燃烧起来，温度足以熔化精钢。

　　赤红色的火焰扑向陆沉的面门。

　　到了距陆沉三尺的位置。

　　火焰凭空熄灭。

　　干干净净。

　　连一颗火星都没剩下。

　　陆沉衣领上沾着的一根头发丝，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哪吒感觉到了。

　　一股无形的、不讲道理的规则之力，从四面八方压下来。

　　不是针对肉身，而是直接作用在他的法力源头上。

　　体内翻涌的三昧真火被死死摁住，混天绫软塌塌地垂落在肩头，风火轮的灵性被压制到了最低点。

　　火尖枪突然变得沉重无比。

　　像是从一杆兵器，变成了一座山。

　　哪吒的手腕猛地下沉。

　　他咬着牙撑了两息。

　　咣当——

　　火尖枪脱手，砸在地上，又碎了一块青石板。

　　紧接着，那股压制力顺着他的双腿往下灌。

　　膝盖弯了。

　　哪吒双手死死撑住门框，青筋暴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没跪下去。

　　但也就差那么一点了。

　　陆沉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弯腰把火尖枪捡了起来。

　　掂了掂。

　　“挺沉的。”

　　然后随手扔回给哪吒。

　　枪杆在空中翻了两圈，哪吒下意识双手接住。

　　陆沉已经转身往柜台走了，留给哪吒一个漫不经心的背影。

　　“进来说话。外面冷。”

　　哪吒站在门口，双手握着火尖枪，死死盯着那个背影。

　　呼吸声粗重。

　　瞳孔深处，暴戾和惊惧交替翻涌。

　　刚才那一瞬间——

　　他差点跪了。

　　三坛海会大神，莲花化身，肉身成圣。

　　差点跪了。

　　哪吒跟了进去。

　　脚步放得很轻。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变化——从踹门进场，到现在像做贼一样挪步。

　　火尖枪被他竖在身侧，枪尖朝下，不再有任何攻击性的姿态。

　　放映厅空荡荡的，几百张椅子整整齐齐。

　　哪吒扫了一圈。

　　墙上挂着两幅巨大的海报。

　　一幅是那个黝黑少年握着绿色小瓶的画面，另一幅是白发男人在血雨中抬手指天。

　　他多看了《凡人成仙传》的海报两眼。

　　画上的韩力目光冷漠、谨慎，像一匹随时准备亮出獠牙的孤狼。

　　哪吒挪开视线。

　　陆沉已经绕到柜台后面，正慢悠悠地倒茶。

　　两只杯子。一杯推到柜台边沿，示意哪吒自己拿。

　　哪吒没动。

　　他在想一件事。

　　刚才那股力量，到底是什么？

　　不是法术，不是阵法，不是结界。

　　他经历过封神大战，和截教万仙打过群架。什么禁制没见过？

　　但那种东西不一样。

　　它不对抗，不反击，不反震。

　　它只是——否定。

　　否定你的火，否定你的力，否定你存在的一切超凡属性。

　　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轻描淡写地在他所有的能力上画了个叉。

　　这种手笔……

　　哪吒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脑子里开始飞速翻阅三界已知的大能名单。

　　圣人？不对。

　　圣人的力量是有迹可循的，天道法则、鸿蒙紫气，都有来路。刚才那种否定一切的规则，连圣人都做不到。

　　天道？更不对。

　　天道无相无形，不会住在一间破店里卖留影石。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上古隐世的老怪物。

　　比圣人还古老的存在。

　　哪吒看向柜台后面那个正喝茶的年轻人。

　　二十来岁的脸，穿着皱巴巴的袍子，头发没梳利索，看起来就是个刚睡醒的普通人。

　　但越是这样，越可怕。

　　修行修到最后，返璞归真，大道至简。

　　越是深不可测的老怪物，越喜欢扮成普通人的模样在凡间溜达。

　　想到这里，哪吒后背发凉。

　　自己刚才居然拿火尖枪指着一个可能跟鸿钧一样古老的存在……

　　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一枪，勇气可嘉，脑子有病。

　　“茶凉了。”

　　陆沉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

　　哪吒回过神，看了看柜台上那杯茶，走上前，双手端起，喝了一口。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陆沉差点绷不住的事情。

　　哪吒把火尖枪靠在柜台边上，退后半步，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晚辈哪吒，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前辈恕罪。”

　　柜台后面。

　　陆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前辈？

　　他用茶杯挡住了嘴角疯狂上扬的弧度。

　　系统面板上，来自哪吒的情绪值正在以一种癫狂的速度往上跳。

　　【来自三坛海会大神的情绪值+20000！】

　　【来自三坛海会大神的情绪值+25000！】

　　【来自三坛海会大神的情绪值+18000！】

　　敬畏，紧张，忐忑。

　　这位天庭战神正在疯狂脑补，而每一次脑补，都在给陆沉送钱。

　　陆沉放下茶杯，面色平静。

　　“坐。”

　　哪吒乖乖搬了张椅子，坐在柜台对面。

　　混天绫规规矩矩地搭在肩上，风火轮也老老实实地挂在腰间。

　　刚才那个气吞山河要掀翻长安城的煞星，此刻坐姿端正得像个书院里的学生。

　　“前辈，”哪吒斟酌了一下用词。

　　“《凡人成仙传》的后续……晚辈能否先睹为快？”

　　陆沉摇头：“没到发售时间。”

　　“我等不了。”哪吒嗓音里带上了急切。

　　“那个韩力，他师傅要杀他，他才练气三层，他怎么跑？那个姓墨的到底什么修为？后面还有没有人帮他？”

　　一连串的问题倒出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陆沉纹丝不动。

　　“规矩就是规矩。”

　　哪吒急了。他从腰间摸出一个储物袋，往柜台上一倒。

　　三颗拳头大的丹药骨碌碌滚出来，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九转金丹，天庭太上老君亲炼。三界之中，有价无市。”哪吒拍了拍柜台。

　　“三颗换全集，够不够？”

　　陆沉扫了一眼，摇头。

　　哪吒咬牙，又掏出一柄短剑，剑身流转着淡青色的光华。

　　“斩仙飞刀，封神大战时的战利品。伤过赵公明。”

　　陆沉看了两秒，还是摇头。

　　哪吒的拳头攥紧了。

　　“你到底要什么？”

　　陆沉手指敲着柜台，清脆的叩击声在空旷的放映厅里回荡。

　　他上下打量了哪吒一圈。

　　从混天绫看到风火轮，从火尖枪看到乾坤圈。

　　哪吒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半晌，陆沉开口了。

　　“法宝仙丹，我用不上。”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的敲击声也跟着停了。

　　“想要全集——”

　　陆沉盯着哪吒的眼睛。

　　“拿别的东西来换。”

　　哪吒皱起眉：“什么东西？”

　　陆沉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哪吒坐在椅子上，拳头攥得咯咯响，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老怪物，到底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