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粥之恩
霍雨浩进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脚底血泡烂了,布条上全是血,黏在肉上。走一步,疼一下。走一步,疼一下。他不看脚,看了也没用。
村口有个杂货铺,门板上了,里头有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他站门口,想敲门。手举起来,半天没敲下去。低头瞅了瞅自己,衣服脏得看不出色儿,头发里全是草沫子。这模样敲门,人家能给啥?
旁边有条巷子,往里走了没多远,路边有个牲口棚。木头搭的,一半露天,里头拴着头驴。驴旁边有堆干草。
他钻进去了。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吃草。连驴都懒得看他。
从干草堆底下扒拉出几根干净的,摞一摞,坐上去。靠着柱子,把脚上烂布条解开。臭。他自己都不好意思闻。脚底板皮翻着,红肉露着,还在渗水。
从衣服上又撕了一条布。那衣服已经破得跟筛子似的了。把脚上的水擦干,重新裹上。
缩起腿,下巴搁膝盖上。驴在旁边嚼草,嘎吱嘎吱的。他闭上眼,没睡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天梦哥还在睡,墨师父月师娘也没声。那个黑袍老头更别提了。
算。先睡。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让驴叫吵醒的。那驴扯着嗓子叫,跟杀猪似的。阳光从棚子外面打进来,晃得他眯起了眼。
撑柱子站起来。脚还疼,但比昨天强点。布条上没见新血。
肚子叫了。
牲口棚出来,村子已经醒了。有人家在生火做饭,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混着饭香。
他站在路边。要饭?活了十二年没跟人伸过手。在公爵府挨饿的时候也没要过。不是骨气,是不敢。公爵夫人知道了又是一顿打。
肚子叫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撑不住了,朝着一户冒烟的人家走过去。
院子不大,土墙半人高。院里有个老婆婆蹲在地上添柴,灶上的锅盖边上冒着白气。霍雨浩站栅栏门外头,嘴张了张,没出声。
老婆婆先看见他了。“你找谁?”
“我……想讨口吃的。”耳朵根子红了。
老婆婆打量他一眼。灰扑扑的,瘦得跟麻杆似的,脚上缠着烂布条,浑身打哆嗦。老婆婆叹了口气,站起来,揭了锅盖,盛了一碗粥。米汤,照得见人,上头飘着几片菜叶子。又掰了半块黑面饼子,递过来。
“吃吧。我家也没啥好的。”
霍雨浩接过来手在抖。喝了一口。烫。眼泪差点下来。不是烫的,是好久没吃上热乎东西了。
先把粥喝了。然后把饼子掰碎泡碗底,等软了再吃。
老婆婆蹲旁边看他吃。“哪儿来的?家里人呢?”
嘴里嚼着饼子,含含糊糊。“没了。”
“逃荒的?”
“嗯。”
老婆婆没再问了。
霍雨浩吃完了,把碗还回去,看了一眼碗底,舔了舔嘴唇。没吃饱。但不好意思再要了。道了声谢,转身要走。
“你那脚上缠的是啥?”老婆婆叫住他。
霍雨浩低头看了看,没说话。
老婆婆进屋拿了一条旧布和一小瓶药膏出来,往他怀里一塞。“拿着。脚烂了会死人的。”
霍雨浩接过来,想说谢谢,嘴张了张,没说出来。冲老婆婆弯了弯腰,走了。
出了村找了棵大树底下坐着。把脚上布条拆了。又臭。抠块药膏糊伤口上,疼得他嘶了一声。用那条旧布重新裹好。
站起来走了两步。还疼,但没那么磨了。
手少阳经脉那个金环一直在转,转得浑身暖洋洋的。
“天梦哥?”没声。“墨师父?月师娘?”没声。
“得。”
往北看了一眼。天晴了。地平线上起起伏伏的,不知道是山还是城。
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