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落地的时候，脸先着的地。

　　你说你一个神王，分魂下界，你就不能找个体面点的落点吗？不行，神力不够，方向偏了，直接砸进半山腰的荆棘丛里了。

　　“嘶”

　　他从荆棘堆里爬出来，脸上火辣辣的疼。一摸，手上有血。完了，毁容了。这具分身虽然是神力捏的，但痛觉是一比一还原的。他龇着牙蹲在地上，把手背上扎的刺一根根往外拔。有的刺扎得深，用指甲掐不住，拿牙咬出来的对，用牙咬的，嘴里全是泥。

　　拔完了，站起来活动活动。腿没断，胳膊没折，脖子还能转。行，凑合用吧。

　　天还没怎么亮。东边那片天也就刚泛白，四周全是荒山，光秃秃的树，地上全是枯草，露水打得鞋都湿了。唐三往南边看了一眼有炊烟。隐隐约约的，一小缕一小缕的，飘在灰蒙蒙的天上。有人烟就好，有人的地方就能讨口吃的。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拍不干净，灰衣服沾了泥，越拍越脏。算了，又不是去相亲。

　　他一边往南走，一边想事儿。

　　想他闺女。

　　三年前，唐舞桐刚出生那会儿，唐三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抱起来一看，这孩子不对，这孩子不对劲。神魂太强了。强到什么程度？神界的规则就像个碗，碗就这么大，你往里倒水，水太多了，碗要裂。

　　神界那几个老家伙都来看过了，摇头，没办法。唐三试了所有能试的法子，都不行。最后只能做那个他这辈子最不愿做的决定：把神魂切开，分成三份。

　　一份留在神界，跟着小舞。取名唐小七。

　　一份投到下界，找了个昊天宗的旁支，投胎成王冬儿。

　　还有一份，封印了记忆，扔进星斗大森林，变成了帝皇瑞兽三眼金猊。

　　三条命，分开活。

　　当初切开神魂的时候，唐三的手抖得不行。他是神王啊，杀过神，屠过龙，跟修罗神干过架，手从来没抖过。那天他抖了。小舞在旁边哭得跟泪人似的，他没哭，但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抖了整整一个时辰。

　　后来三份都稳住了。他每隔一阵就推演一下她们的情况，一直是好好的。

　　直到前几天。

　　神界那个唐小七突然哭闹，说有人在心里头喊她。唐三推演天机，发现下界那两份也同时有了反应史莱克那边的王冬儿摔了个杯子，星斗那边的三眼金猊差点冲出生命之湖。

　　三份神魂，同时共鸣。

　　谁在碰他女儿的神魂？

　　唐三坐不住了。跟神界委员会请了个假，分魂下界，化名唐银。先去史莱克学院盯着王冬儿，再查那个引发共鸣的东西。

　　他加快了脚步。肚子饿了，先找饭吃。

　　史莱克城。

　　王冬儿站在报名处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登记表，心里头慌得一批。

　　不是紧张。她不怕考试。昊天宗出来的，武魂光明女神蝶，十二岁魂力都快三十级了，在同龄人里头横着走。她慌的不是这个。

　　她慌的是那种感觉又来了。

　　从她记事起，她就觉得自己不完整。说不上来，就像你明明是一个人，但你总觉得你身边应该还有两个人。一个在高高的地方，一个在深深的山林里。她们在干什么她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她们还活着。

　　平时那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她也不怎么想。

　　今天不一样。

　　今早她端杯子喝水，心口突然猛跳了一下，跟有人拿锤子捶了一下似的。手指头一麻，杯子就掉了，“啪”的一声摔碎了。水溅了一地，碎瓷片子崩到她脚面上，她都没觉得疼。

　　那一跳之后，她整个人就不对了。心慌，没着没落的，跟丢了什么东西似的。

　　“王冬儿！快点！分班了！”一个胖乎乎的舍友从走廊那头扯着嗓子喊她。

　　“来了来了。”她把登记表交上去，拎起行李，跟着人往里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过头，往北边看了一眼。

　　北边是墙。墙外面是天。天什么也没有。

　　她愣了几秒，转回去走了。步子还是稳的，腰板还是挺的，看着跟个没事人似的。但她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那两个人，你们到底在哪儿？

　　星斗大森林，生命之湖。

　　那头金色的瑞兽趴在水边上，下巴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睛，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

　　她是三眼金猊，帝皇瑞兽，星斗大森林的气运之核。就算你是个万年魂兽，见了她也得绕着走。十万年修为，早就能化形了，但她不想化。化了就不是自己了。她现在这样挺好，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没人管得着。

　　但今天她吃不下也睡不着。

　　昨儿傍晚那阵子，她正趴着打盹呢，心口突然跟被人拿烧火棍捅了一下似不对，不是捅，是撞。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撞，撞得她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

　　不是真弹起来，就是心跳一下子飙得老快，快得她四条腿发软，趴在湖边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她还睁了额头上那只竖眼，往北边看。命运之眼，能看穿因果但那时候她什么都看不清，只看到一团模模糊糊的光，像有人在北边拿纱布蒙了一层似的。

　　“烦死了。”

　　她开口说话，声音清清脆脆的，像个十几岁的少女，但语气特别冲，跟吃了枪药似的。

　　她用尾巴狠狠拍了几下地面，把草都拍飞了。湖边有一只正在喝水的小魂兽吓得转身就跑，跑出去老远还回头看了一眼，那表情分明在说：“今天这祖宗吃错药了？”

　　三眼金猊没理它。她又往北边看了一眼，这次没睁第三只眼，就是用普通眼睛看的。北边是树，树后面还是树，什么都看不到。

　　但她就是知道，北边有个人。

　　那个人……她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反正心跳到现在还没恢复正常。

　　神界。

　　唐小七坐在小舞的腿上，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舔得满嘴都是红色的。

　　她今年三岁了。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圆圆的，穿着一件粉色的裙子，脚上蹬着一双绣花鞋，看着跟年画娃娃似的。

　　她不太懂那些大人说的什么“神魂分裂”“三份合一”之类的话。她就知道她有两个姐姐一个在下面的学院里念书，一个在林子里头当小狮子。

　　“妈妈，爸爸去哪儿了？”她仰起头问小舞，声音奶声奶气的。两颗门牙缺了还没长出来，说话漏风，把“爸爸”说成了“大大”。

　　小舞拿手帕给她擦嘴角的糖渍：“爸爸下界去办事了，很快就回来。”

　　“哼。”唐小七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上面全是口水，“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说他很快就回来，他去了好久好久。好久是多久？我都吃了一百根糖了他才回来。”

　　小舞被她说得哭笑不得，摸摸她的头：“这次真的很快。”

　　唐小七不信。她从妈妈腿上滑下来，抱着棒棒糖，跑到云朵边上往下看。下面是一层一层的云，什么都看不到。她踮起脚尖，把半个身子探出去，差点栽下去小舞一把把她捞回来。

　　“别看了，爸爸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不要吃的。”唐小七嘟着嘴，声音闷闷的，“我要那个哥哥。”

　　小舞愣了一下：“哪个哥哥？”

　　“就是那个嘛。”唐小七说不清楚，拿棒棒糖指着下面的云层，“那个在喊我的哥哥。”

　　小舞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哪有什么哥哥，你听错了。”

　　唐小七没注意妈妈的表情，又舔了一口棒棒糖。舔的时候心口又暖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暖洋洋的感觉，像冬天把手伸进热水里，从心口一直暖到手指尖。

　　她眯起眼睛，笑了。露出两个缺了的门牙，傻乎乎的。

　　斗罗大陆，北边。

　　霍雨浩打了个喷嚏。

　　“阿嚏—阿嚏—”连着两个。

　　他揉了揉鼻子，抬头看天。太阳快落山了，西边一片火烧云，红得跟着了火似的。他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呢，肚子又叫了。叫得跟打雷似的，咕噜噜噜噜——整个空旷的田野上都能听见。

　　他捂着胃，蹲下来，歇了一会儿。

　　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了。爬出白虎公爵府到现在，就吃了一把酸果子和几块树皮——树皮还咽不下去，嚼了半天又吐了。胃里空得发慌，站起来就头晕，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但他不敢停。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他咬着牙站起来，继续往北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脚底磨破的血泡又裂开了，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他脑子里还在想今天那阵“嗡”不是天梦哥，不是墨师父，不是月师娘，更不是那个死气沉沉的黑袍老头。那是谁？

　　想不通。算了。

　　先活着走到日月帝国再说。

　　他不知道的是

　　南边，那个叫唐银的少年正坐在一个小馄饨摊上，面前摞了两个空碗，正在问老板：“史莱克城往哪个方向走？”

　　史莱克城里头，王冬儿刚把床铺好，坐在上铺，两条腿晃来晃去，发着愣。

　　星斗大森林里，那头金色的瑞兽终于趴下来了。但她闭了一只眼，另一只眼还半睁着，盯着北边的方向。

　　而在他头顶不知道多高的神界，那个缺门牙的小女孩抱着吃了一半的棒棒糖，在小舞怀里睡着了。梦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喊：“哥哥……哥哥……”

　　这些人的命，就像一根绳子上散的线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缠到一块儿去。

　　霍雨浩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前面那个村子，得赶紧走过去。

　　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