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雨浩又走了三天。

　　这三天没什么好说的。白天赶路，晚上找个避风的地方缩着。饿了啃野果，十月底的野果不好找了，有时候走一整天碰不到一棵有果子的树，就只能饿着。渴了找水沟趴下去喝。脚上的伤在慢慢好，老婆婆给的药膏虽然臭，但管用。抹了两天，伤口开始结痂了，走路没那么疼了。

　　但那药膏不经用。他抠着用，每次就抠指甲盖那么一小块，糊到伤口上，凉飕飕的。第四天早上起来一看，瓶底已经空了。他把瓶子倒过来磕了磕，磕出最后一点，抹了。瓶子没扔，揣怀里了，也不知道揣个空瓶子有什么用。

　　手少阳经脉里那个金环一直在转，转得他没日没夜暖洋洋的。但他就是不知道怎么用。试过几次，把注意力沉下去催动，一股热流从金环里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上走，走到肩膀那儿就卡住了。像水流到半路让人拿石头堵住了，拱几下拱不动，又缩回去了。

　　经脉淤堵。天梦哥睡过去之前说过这个词，但他没告诉霍雨浩怎么把淤堵冲开。可能是没来得及说，也可能是说了他没记住。那天融合的时候脑袋跟炸了似的，能记住多少？

　　霍雨浩一边走一边琢磨这个事。

　　他琢磨事儿的时候喜欢低着头看路。不是看脚底下有没有坑，就是习惯性的，从小就这样。母亲说他像头牛，想事情的时候就不看人。母亲还说，你这样子以后会吃亏的。母亲说过很多话，大多数他都忘了，就记住了一句活下去。

　　活下去。

　　他现在就在干这个事。

　　傍晚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片树林。不大，树也不高，稀稀拉拉的，跟星斗大森林那种遮天蔽日的林子完全不是一回事。霍雨浩走进去，想找个地方过夜。

　　林子中间有一小片空地，地上长满了草，草已经枯了，黄黄的，踩上去软绵绵的。空地上有几块大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摸着还温乎。

　　他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干草拢了拢，铺在石头旁边，躺下了。天还没全黑，西边的云烧得通红，他看着那片红，脑子里忽然又冒出了那几个画面。

　　那个坐云上的小女孩，叼着棒棒糖，两条腿晃来晃去。

　　那个穿白衣服扎高马尾的少女，站在一个大门口。

　　还有那个金色长角的，站在湖边。

　　三个人的脸还是看不清。但那种感觉越来越清晰了——她们在找他。不是认识他，就是那种……像线头一样，从三个方向伸过来，在他身上打了个结。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天梦哥睡了，没人能问他。墨师父和月师娘也不出声。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地面，把那些画面压下去。想了也没用。

　　半夜被冻醒了。

　　秋天的夜说冷就冷，白天还有太阳晒着，一入夜温度哗哗往下掉。霍雨浩缩成一团，把衣服裹紧，但那衣服已经破得跟筛子似的了，裹紧了也没用。他站起来跺了跺脚，脚底板刚结痂的伤口又被震得生疼。

　　实在睡不着了，他干脆盘腿坐起来。

　　试试冥想吧。

　　他闭上眼，把注意力沉到金环上。那金环转得稳稳当当的，不急不慢。他试着让自己跟着它转，一圈，一圈，又一圈。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热流又从金环里涌了出来，顺着胳膊往上走。

　　走到肩膀，又卡住了。

　　但这次不太一样。之前是“砰”一下撞上，然后就缩回去了。这次那股热流没有缩回去，它就堵在那儿，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霍雨浩能感觉到有一种力量在推它，不是他在推，是金环本身在发力。

　　他咬着牙，忍着那股越来越强烈的酸胀感。

　　热流顶在那堵“墙”上，顶了一息，两息，三息“噗”的一声。

　　不是真的声音，是在他脑子里响的。就像有个人拿针戳破了一个水泡。那股堵在肩膀处的热流猛地冲了过去，顺着肩膀往上，涌进了脖子，涌进了头部。

　　霍雨浩感觉自己的脑袋里像点亮了一盏灯。

　　紧接着，天梦冰蚕的声音炸开了。

　　“我去，你小子怎么自己冲开了？”

　　霍雨浩吓了一跳，注意力一散，那股热流又缩回去了。但他没在意这个，他在意的是另一个声音——天梦哥的声音。

　　“天梦哥！你醒了！”

　　“我没睡着。”天梦冰蚕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无奈，“我就是沉下去休养一下，你倒好，把我吵醒了。”

　　“你不是说你在睡吗？”

　　“那是打个比方。我不跟你扯这个了，你刚才把第一处淤堵冲开了，感觉怎么样？”

　　霍雨浩认真感觉了一下。肩膀到脖子那一段，确实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那里的经脉像是一根堵死的管子，现在通了一丝，虽然只是一丝，但确实通了。

　　“通了。但只通了一点。”

　　“对，第一处。你身上还有好几处呢，全通了才能正常修炼。”天梦冰蚕顿了顿，“不过你既然冲开了一处，我就教你第一个魂技吧。你那个金环，百万年魂环，总不能让你空着手走。”

　　霍雨浩精神一振。“什么魂技？”

　　“精神探测。你闭上眼，我教你。”

　　霍雨浩闭上眼。天梦冰蚕的力量从他体内涌出来，沿着那条刚通了一点的经脉，缓缓流进了他的头部。霍雨浩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水一样向外扩散开去。

　　他“看到”了周围的东西。

　　不是用眼睛看的。是那种方圆三十米内的一切，都出现在他脑子里了。地上有几根枯树枝，左边那棵树的树皮上有三道抓痕，右边那块石头底下有一只甲虫在爬。全都清清楚楚的，比眼睛看还清楚。

　　“这是……精神探测？”霍雨浩的声音有点发抖。

　　“对。你现在范围还小，以后可以更大。这个魂技不消耗你多少魂力，但对精神力的要求很高。你现在精神力太弱了，探测个三十米就差不多了，再远就撑不住。”

　　霍雨浩顾不上听他说什么。他就那么闭着眼，感受着方圆三十米内的一切。左边十米，有一只蚂蚁在搬一粒比它身体大三倍的饭粒，搬两步掉下来，搬两步掉下来。右边二十米，那棵枯树的树洞里藏着三颗橡果，不知道什么动物存的。

　　他睁开眼，眼眶有点湿。

　　他有魂技了。他真的有了。

　　一个从白虎公爵府跑出来的私生子，连狗都不如的东西，他有魂技了。

　　“别哭了。”天梦冰蚕说，“等你全通了，我教你更有用的。”

　　“我没哭。”霍雨浩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泛着鱼肚白，树梢上挂着几颗还没下去的星星。

　　霍雨浩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往北边看了一眼。

　　走吧。

　　天梦哥醒了，新的路也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