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雨浩跟着墨言走了十天，说“跟着”不太准确。墨言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追。墨言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间距一样，速度一样，霍雨浩得小跑着才能跟上。腿上还绑着沙袋，加起来快三十斤了，跑起来咚咚咚的，跟敲鼓似的。墨言在前面头也不回，偶尔说一句“呼吸”或者“步子迈大”，除此之外，一路无话。

　　路越来越好走了。出了荒野，上了官道。日月帝国的官道跟星罗那边不一样，不是石板铺的，但压得又平又实，边上还挖了排水沟，每隔一段路就有块石碑，上面刻着里程和地名。霍雨浩认不全那些字，但他认得出“枫叶”两个字。笔画不少，但见多了就记住了。

　　路上的行人也多了。有赶着马车的商人，有骑着奇怪坐骑的魂师，有用扁担挑着货物的脚夫，还有跟霍雨浩一样用两条腿赶路的普通人。没人注意他。一个穿着灰蓝色粗布衣服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走在大街上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墨言在他旁边走，但没人看墨言。这很奇怪。墨言长成那个样子，银白色的长发，鎏金发冠，冷蓝色的羽毛，蓝白色的长袍，走在大街上应该是个人都会回头看两眼。但路人的眼睛从他身上滑过去，就像滑过一块石头，什么都没看见。

　　“他们看不见我。”墨言说，像是看出了霍雨浩的疑惑，“我用了一点小手段。我不想让人看见的时候，没人看得见。”

　　霍雨浩想问这是什么魂技，但张了张嘴，没问。墨言教他的东西够多了，这个大概还没到学的时候。

　　走了大半天，前面出现了城墙。

　　不是星罗城那种高大厚重的城墙，是另一种。不高，但很宽，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个金属疙瘩，圆乎乎的，像半个西瓜扣在墙头上。霍雨浩没见过这东西，但探测扫过去，能感觉到里面有魂力波动。

　　“魂导炮。”墨言说，“日月帝国的城池都有。防御用的。”

　　霍雨浩又多看了一眼那些金属疙瘩。魂导炮。他又记住了一个词。

　　城门敞开着，没有关卡，没有守军，谁都可以进。霍雨浩跟着人流走进去，脚踩在城里的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城里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

　　街两边全是铺子，一家挨一家，招牌挂得密密麻麻的。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卖包子的、卖药的，这些他都见过。但还有卖他没见过的东西的。

　　有一家铺子门口摆着几个铁架子，架子上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金属物件，有的像灯，有的像盒子，有的像鸟笼子。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正在给一个客人演示。他在一个盒子上按了一下，盒子里突然亮了，发出一团黄光，照得半条街都亮了。

　　“魂导灯。”墨言说，“不用火，不用油，灌一点魂力就能亮。普通人家里也用得起。”

　　霍雨浩盯着那盏灯看了好几秒。在白虎公爵府，夜里用的是油灯和蜡烛，油烟大，光还暗。这东西不冒烟，还亮，按一下就亮。

　　他没时间多看。墨言已经往前走了，他赶紧跟上。

　　又走了一段，路边有个大院子，院墙上拉着铁丝网，门口站着两个穿军装的人，手里拿着那种手臂粗细的铁管，魂导器。霍雨浩在边境关卡见过。院门口挂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枫叶城魂导士公会”。

　　“魂导士公会？”霍雨浩问。

　　“日月帝国特有的组织。管理魂导师的考核、评级、任务发布。”墨言脚下没停，“你想进皇家魂导师学院，最低标准是三级魂导师。以你现在的水平，零级都算不上。”

　　霍雨浩攥了攥拳头。

　　穿过了几条街，墨言在一座大院子门口停下来。

　　院子很大，院墙刷得雪白，大门是铁栅栏的，透过栅栏能看到里面的建筑，几栋三四层高的楼，灰白色的墙，窗户很大，看着亮堂。院门口也挂着牌子，字不少，霍雨浩认不全，但“枫叶城魂导师学院”这几个字他认全了。王伯跟他说过，日月帝国除了皇家学院，各地都有分院。这就是枫叶城的那所。

　　门口进进出出的都是十几岁的少年，穿着统一的深蓝色校服，胸口绣着枫叶的图案。有的手里拿着书本，有的拿着金属物件，有的空着手边走边聊天。

　　霍雨浩站在铁栅栏门外头，往里看。

　　墨言站在他旁边，这次没走。“这就是你要进的地方。”

　　霍雨浩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穿着校服的少年从面前走过，有的比他高，有的比他矮，有的胖，有的瘦。他们走路的样子跟他不一樣，抬头挺胸，步子轻快，不像他，走路习惯低着头。

　　“不过你现在进不去。”墨言说，“你没钱，没身份，没熟人。学院不收你。”

　　霍雨浩转过头看他。

　　“我有办法。”墨言往街道那头走去，“先找个地方住。明天带你去办身份。”

　　霍雨浩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铁栅栏门，然后跟着墨言走了。门里面有人在笑，不知道在笑什么。笑声从院子里传出来，轻飘飘的，落在石板路上弹了两下，散了。

　　墨言带他拐进一条小巷。巷子窄，两边是老旧的木头房子，墙皮掉了，露出底下的砖。巷子尽头有一家小客栈，门口挂着块破木头牌子，上面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墨言推门进去，跟柜台后面一个胖老头说了几句话，然后拿了一把钥匙出来，扔给霍雨浩。

　　“二楼，最里面那间。”

　　霍雨浩爬上吱呀作响的楼梯，找到最里面那间房。推开门，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没了。窗户不大，光线有点暗。

　　他把那张破旧衣服叠好的布包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然后坐在床上，听着客栈楼下的嘈杂声。

　　天梦冰蚕在他脑子里开口了：“终于有个屋顶了。这几天睡野地，我这老骨头都快散了。”

　　霍雨浩没回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比以前粗糙了，掌心的茧子磨出来了，指节上的皮硬了。他攥了攥拳头，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明天办身份，然后呢？”他问。

　　“然后入学。”天梦冰蚕说，“墨言既然说了有办法，那就一定有办法。你只管练你的。”

　　霍雨浩躺下来，枕头底下母亲留下的那个布包硌着他的后脑勺。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是木头板的，上面有裂缝，从裂缝里能看到隔壁房间透过来的光。

　　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今天看到的东西。魂导灯不用火就能亮，魂导炮嵌在城墙上，魂导士公会门口的牌匾，学院里那些穿蓝校服的少年。日月帝国跟星罗帝国不一样，哪里都不一样。他站在枫叶城的街道上，听着陌生的口音，看着陌生的东西，像一脚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但月亮是一个月亮。窗户外面那弯月牙儿，跟他在白虎公爵府柴房里看到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