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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奉命清宅 满室古书

  第二天一早,叶蓝就被刘建国的电话吵醒了。

  “蓝哥,今天你白班不用上,专门去把302清出来。居委会那边催了,说陈志强后天到,让人家看到一个干净的屋子,别给人留话柄。”

  叶蓝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裂到灯座边的缝,沉默了三秒。

  “刘哥,我一个人清?”

  “王德彪跟你一起。你们两个今天把活儿干完就行,算你们正常出勤。”

  “那那些书——”

  “能卖的就卖,不能卖的扔。废品站老张下午会开车过来拉,我跟他打过招呼了。”

  叶蓝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

  “行。”

  挂了电话,他坐起来,套上那件洗得领口都松了的T恤。洗漱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三十六岁,眼角已经有纹了,胡茬冒出来,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他把牙刷拔出来,满嘴泡沫,对着镜子嘟囔了一句:“老陈,你那堆书,我给你想辙。”

  七点半,叶蓝到了4栋楼下。王德彪比他早到,蹲在单元门口啃包子,一手豆浆一手手机,刷短视频刷得眼睛发直。

  “蓝哥,听说302那老头死屋里了?”王德彪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昨晚值夜班的时候老想了,瘆得慌。”

  “遗体当天就运走了。屋里只剩书。”

  “书也瘆人啊。你想,一个人死在屋里,那些书就在那儿看着。”

  叶蓝没接话。他按了电梯,两个人沉默着升上三楼。

  302的门再次打开。那股味道还在,比昨天淡了一点,但还是那种沉闷的陈旧感,像是这间屋子已经把“没人住”刻进了墙皮里。

  王德彪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缩了回来:“蓝哥,咱俩真得进去啊?”

  “你要是不想进,在门口负责往外搬就行。”

  “好嘞!”

  叶蓝走进去,站在客厅中间,重新审视这间屋子。昨天他主要是翻遗物找线索,今天是要把东西全部清走。视角不一样,看到的东西也不一样。

  茶几上还搁着那个搪瓷杯。杯底的茶渍已经完全干成了深褐色的硬块。叶蓝拿起来看了看杯身上的字——红漆印的,已经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能看出是“为人民服务”。

  他把杯子放进带来的纸箱里。

  “蓝哥,这杯子还留着?”王德彪在门口喊。

  “留着。”

  “一个破杯子——”

  “我说留着。”

  王德彪缩了缩脖子,闭嘴了。

  叶蓝继续清。电视柜底下翻出一个老式收音机,天线断了,旋钮也掉了,但机身擦得锃亮。他拧了一下开关,居然还能响。电台刺刺拉拉的噪音里夹着一段粤剧,咿咿呀呀的,唱的是《帝女花》。

  他把收音机关了,也放进纸箱。

  接下来是厨房。那口小奶锅还搁在灶台上,锅底的粥已经干得裂了缝。叶蓝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锅底,干粥慢慢化开,变成一锅浑浊的白水。

  他倒了,刷了两遍,把锅擦干,放进纸箱。

  “蓝哥,锅也要?”

  “锅也要。”

  “你拿回去煮泡面?”

  “给老陈留着。”叶蓝顿了一下,“万一他侄子是个人呢。”

  王德彪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蓝哥你这话说得,好像那侄子不是人似的。”

  叶蓝没笑。他想起昨天那通电话里,那个男人说“行,我知道了。我这两天抽空过去”的语气。那不是悲伤,不是震惊,甚至不是厌烦。

  是漠然。

  一个老人独居,死了,亲侄子的第一反应是“怎么死的”,第二反应是“抽空过去”。

  叶蓝把纸箱推到客厅角落,转身走向卧室。

  卧室的门开着。窗帘还拉着,屋里暗得像傍晚。那三面书墙安静地立着,几百本书在昏暗中沉默不语。

  叶蓝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工作量最大的活来了。

  “德彪,过来搭把手。”

  王德彪磨蹭了半天才过来,一站到卧室门口,嘴巴张成了个O:“卧槽,这老头是开图书馆的?”

  “是修道教的。”

  “道——”王德彪的眉毛拧成一团,“蓝哥你别吓我,这老头是不是搞那些神神鬼鬼的?”

  叶蓝没理他,走到书墙前,从最上面那格开始往外搬。

  这些书有的新,有的旧。

  新的那些是八十年代出版的,纸页泛黄但完整,有《道藏辑要》的影印本,有陈撄宁的《道教与养生》,有《云笈七签》的节选。

  旧的那些,有些是线装本,纸张脆得像是随时会碎,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书名,字迹和老陈笔记上的一模一样。

  他把书一本一本摞在地上,分类:能卖的放左边,不能卖的放右边。

  王德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慢吞吞地进来帮忙。他拿起一本《悟真篇》,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文言文让他三秒钟就扔下了。

  “蓝哥,这玩意有人要么?”

  “有。”

  “谁要?”

  “我。”

  王德彪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然后挠了挠头,继续搬。

  他们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把书墙清空。地面上摞起了两座书山,左边那一堆品相还行的,大概一百来本。

  右边那一堆破破烂烂的线装本和手抄本,也有大几十本。

  叶蓝直起腰的时候,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空了下来的书架上。

  书架背面的墙,有一块不太对劲。

  其它地方都是白墙,但最里面靠墙的那一格的背板,颜色比旁边的深一点,而且敲上去的声音不一样。叶蓝用指节敲了敲——“咚咚”,不是实心的。

  他用指甲抠住背板的边缘,往外一拉。

  板子开了。

  后面是一个凹进去的小壁龛,大概两块砖头那么宽。壁龛里放着一口木箱子。

  和床底下那个一模一样。

  叶蓝把箱子拿出来,放在地上。王德彪凑过来看:“啥玩意儿?”

  “不知道。”

  箱子盖上刻着两个字,刀痕粗粝,但笔画清晰:

  “存道。”

  里面不是笔记。里面是一块一块的玉片,大小厚薄不一,有的只有拇指盖大,有的像巴掌那么大。玉质看起来都不怎么值钱,颜色灰扑扑的,有些还带着裂纹。但每一片上,都雕着纹路——歪歪扭扭的纹路,和昨天叶蓝摸过的那块一模一样。

  他数了数,一共二十三块。

  “蓝哥,这玉值钱不?”王德彪眼睛亮了。

  “不值钱。杂玉,有裂纹,雕工跟小学生刻的似的。”叶蓝把箱子盖上,语气平淡。

  “那扔了?”

  “我拿着。”

  王德彪撇了撇嘴,但没多问。

  叶蓝把箱子放在那摞手抄本旁边,站起来,继续清理剩下的东西。

  衣柜里几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都是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抽屉里一些杂物——老花镜、放大镜、几支用秃了的毛笔、半瓶墨汁。

  床底下,昨天那个木箱子还在。他拽出来,打开盖子,那摞笔记和那块玉片安然无恙。

  叶蓝把两个箱子并排放在一起。

  “存道。”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个词念了一遍。

  一个老头,在这个十几平的卧室里,砌了三面书墙,藏了两箱子自己毕生的研究成果,在封面上刻下“存道”两个字。

  ——存什么道?

  ——给谁存?

  他想起老陈笔记里那句话:“不甘此道断绝,故录毕生所得,以待有缘。”

  有缘。

  叶蓝觉得自己大概不是那个有缘人。他一个保安,高中毕业,文言文都读不太懂,什么修道什么功法,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但他摸那块玉片的时候,手心确实流过一股暖流。

  那是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蓝哥,外面差不多了,这些书咋整?”王德彪在客厅喊。

  叶蓝回过神:“左边那摞,给废品站老张。右边那摞——”他顿了一下,“先搬到楼下物业储藏室放着。”

  “啊?那堆破烂还留着?”

  “废品站不收烂纸。”

  王德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们开始往外搬书,来来回回几趟,把左边那一百来本品相尚可的书搬到小区门口等老张。

  右边的线装本和手抄本,连同那两口木箱子,被叶蓝搬到了一楼的物业储藏室,堆在最里面靠墙的角落,用一块旧窗帘布盖着。

  叶蓝盖布的时候,手指在木箱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把布拉下来,遮得严严实实。

  下午三点,屋子基本清空了。空荡荡的客厅里只剩下那张藤椅、木板床和空书架。窗帘被拉开,阳光灌进来,满屋子的灰尘在光柱里无声翻腾。

  叶蓝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老陈的痕迹被清走了大半,但他总觉得,这间屋子里还有东西留着。不是家具,不是书,不是那些搬得走的东西。

  是一种气息。

  或者说,是一段六十年的孤独,已经渗进了墙壁里,清不掉的。

  “走了,蓝哥。”王德彪拎着拖把在楼道里催。

  叶蓝最后看了一眼门上的福字,伸手把它撕了下来。

  那张纸在手里脆得像干掉的树皮,一碰就碎了。

  他把它叠好,揣进兜里。

  晚上,叶蓝回到出租屋,瘫在床上。一身灰,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裂到灯座边,像是一条静止的闪电。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停不下来。老陈的搪瓷杯、断了天线的收音机、那口刻着“存道”的木箱、二十三块雕了纹路的玉片,还有笔记里那些他只看懂了一半的字句,在眼皮底下来来回回地翻涌。

  他想起自己今天做的一个决定——把那些手抄本和玉片藏在了储藏室,而不是像刘建国吩咐的那样全部扔掉。

  为什么要藏?

  叶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给自己的理由是:那些东西对老陈来说很重要,就这么扔了,心里过不去。

  但更深的那层理由,他其实知道,只是不太愿意承认——

  那块玉片的热量,那股从皮肤底下窜过去的暖流。

  他想再摸一次。

  他需要再摸一次。

  叶蓝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那行字又改了:

  “老陈的遗物,笔记和玉片,收在物业储藏室,等老陈侄子来。如果他不拿,我再处理。”

  处理。

  他盯着这两个字,觉得有点好笑。

  处理什么?怎么处理?

  他自己都不信这个谎。

  手机屏幕暗下去,屋子里只剩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远处隐约传来夜市的嘈杂声,烤生蚝的香气顺着巷子飘进来,混着开平夏夜特有的湿热。

  叶蓝闭上眼睛,用被子蒙住头。

  明天还要上班。

  三千五的工资,不会因为一个老头的书有任何变化。

  但他脑子里,那个刻着纹路的玉片,一遍一遍地浮现出来,像是某种无声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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