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独居老者 身后琐事
叶蓝把木箱子推回床底,拍了拍手上的灰。
卧室里依旧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边角缝隙漏进来几缕惨白的光,在地板上割出几道细长的亮线。那些线落在老陈的木板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头。
一个人走之前,还把床铺得这么齐整。
叶蓝站在床边,莫名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遗物都让人难受。
他转身出了卧室,回到客厅。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茶几上那个搪瓷杯上。杯底的茶叶渍已经干透了,变成一圈一圈深褐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年轮。
叶蓝在藤椅对面的旧沙发上坐下来,掏出手机。
“刘哥,我到了。老陈的东西……主要是书。很多很多书。”
电话那头,刘建国的声音夹着风声,大概是在外面巡查:“书?啥书?”
“看不大懂。佛经道经之类的吧,还有些线装的老书。”
“那他妈值钱不?”
叶蓝看了一眼那满墙的书架,想了想:“……不值钱。都是旧书,品相不好,估计收废品的都不要。”
“那先不管书。你找找有没有通讯录、身份证复印件、银行卡之类的。派出所那边要联系家属。”
“行。”
挂了电话,叶蓝开始正经干活。
他先把客厅的柜子抽屉挨个打开。一个独居老人的家当,其实没多少值得看的东西。几件换季的衣服,一叠过期的电费单,半抽屉的药盒子——降压药、降脂药、丹参滴丸,还有几瓶叫不上名字的中成药。
茶几底下压着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六月十八号。买了挂面、鸡蛋、一瓶酱油,和一包最便宜的绿茶。
六月十八号。今天是六月二十六号。
也就是说老陈走之前一个礼拜,还自己下楼买了趟东西。
叶蓝翻到厨房。灶台上搁着一口小奶锅,锅底残留着一层白色的糊状物,已经干裂了。看形状,大概是一锅粥,煮了一半就忘了关火。燃气灶的开关还拧在小火那一档。
他伸手拧了一下开关,没气。燃气总阀被关掉了。
是煤气公司来关的,还是老陈自己关的?
叶蓝站着想了想,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那个老头连床都铺得整整齐齐,不像是会忘了关火的人。
除非他是突然倒下的。
叶蓝回到客厅,在电视柜底下找到了一本通讯录。
封面是那种塑料皮的,印着桂林山水的图案,边角磨得发白。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电话号玛,有些后面用括号标着称呼——“三弟”“阿芳”“老同学李”“旧书店老周”。
最前面一页,用红笔圈了一个号玛,旁边写着“侄陈志强”。
叶蓝拨了过去。
响了六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这次在第七声的时候被接起来了。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工地或者市场。
“你好,请问是陈志强先生吗?”
“我是,你哪位?”
“我是开平这边潭江印象小区物业的。你叔叔陈伯……昨晚过世了。派出所那边需要家属过来处理一下后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嘈杂的背景音忽然变小了,大概是那人换了个地方。
“怎么死的?”
“说是心梗。”
“……”对面又沉默了两秒,“行,我知道了。我这两天抽空过去。”
“那你能不能——”
电话挂了。
叶蓝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通话已结束。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低头看了一眼通讯录上那个用红笔圈着的号玛。
红笔圈着。
大概老陈也觉得,万一有事,这个号玛是他唯一能指望得上的。
叶蓝把通讯录放在茶几上,起身又转回卧室。
他站在门口,目光越过那张木板床,再次落在墙边几排书架上。这些书少说也有三四百本,从地板摞到天花板,把卧室挤得像个仓库。有几格的木板已经被压弯了,中间用砖头垫着加固。
他不自觉走了进去,手指从一排排书脊上滑过。
《道德经》《南华真经》《冲虚真经》《阴符经》……这些书名叶蓝隐约在什么地方听过。再旁边是一些更厚更旧的本子,手写的标签贴在书脊上,字迹工整但极小,凑近了才看得清——
《练气初解》《筑基浅见》《丹道溯源》《末法困局叹》。
叶蓝的手指停在最后一本上。
末法困局叹。
他抽出这本书,翻开。又是一本手抄本,纸页黄得像烟叶,边缘起了毛。里面不是印刷的,而是从头到尾用毛笔誊抄的,字迹清瘦,和老陈那些笔记上的字如出一辙。
“夫天地之气,如江海之水。上古之时,处处汪洋,修士如鱼得水。近古以降,水渐枯,鱼渐死。至今日,江河断流,灵气枯竭,吾辈如涸辙之鲋,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翻一页。
“余遍历名山,访尽遗迹,所见修士,皆困于末法桎梏。或有勉强筑基者,已属凤毛麟角。金丹一道,恐成绝响。”
再翻一页。
“天下大势,非人力可挽。天道如此,夫复何言。然余心不甘,日夜思之,若有破局之法,或不在吐纳灵气,而在另辟蹊径。”
最后一行字被反复描了好几遍,墨迹透着一种执拗的劲儿。
叶蓝合上书,忽然注意到了什么。
书架的靠下一格,书脊上的标签不太一样。不是那种自制的纸条,而是印着出版社名字的正规出版物。有一本叫《能量守恒定律》,有一本叫《热力学基础》,还有一本《量子力学入门》。
他愣了一下,抽出《能量守恒定律》。
翻开,里面划了很多红笔痕迹。页边空白处,老陈的笔迹在几行公式旁边写着批注:
“能量既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
“此理若能用于修行……”
“灵气是一种能量,电是一种能量,热是一种能量,动能是一种能量。”
“若能转化——何需灵气?”
这行字旁边,老陈画了个星号,又写了两个字:
“吞噬。”
这个字眼,和木箱子里的笔记上一模一样。
叶蓝把书塞回去,心跳好像快了一拍。
他站起来,靠在那面书墙上,努力整理脑子里的信息。
一个独居老人,研究了一辈子道教修炼,到头来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末法时代”,灵气枯竭,修行无望。然后他在物理书上找到了破局的法子——能不能不吸灵气,直接去转化别的东西?
叶蓝忽然想起刚才碰那块玉片的时候,皮肤底下窜过去的那股热流。
不是错觉。
他把手抬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手掌还是那个手掌,几条老茧,一道以前被纸割的旧疤。什么异样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股暖流的存在,就像你知道自己的心跳一样确定。
“老陈……”叶蓝嘟囔了一句,“你研究的到底是真的假的?”
没人回答。
满屋子的旧书安静地注视着他,像一群沉默的证人。
叶蓝站了一会儿,慢慢地蹲下去,重新把那口木箱子从床底拖了出来。
箱子盖子打开,那摞笔记还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封面上的字迹在昏暗里看不大清。他拿起最上面那本,又摸起那块玉片。
玉片冰凉,没什么特别的。
他把玉片握在手心里,学着自己刚才无意识做的那样,用拇指顺着纹理来回摩挲。
一下。两下。三下。
什么也没有。
叶蓝等了半分钟,确认那股热流没有出现,才把玉片放回去。他翻开笔记,翻到写了“吞噬”两个字的那一页。
老陈在下面还写了一段话:
“万法归一,吞天纳地。”
“然此法若成,天下能量皆可为食。此等霸术,非万不得已,不可轻试。”
“若天不给我路,我便自己开路。”
“若天不许我活,我便逆天而行。”
字迹越来越狂,写到最后一个“行”字的时候,最后一笔划破了纸面。
叶蓝盯着那个破了口的“行”字,后背有一点发麻。
这个老头,研究到最后,是真的笃信自己发现了什么东西——还是一个人在末路上的疯言疯语?
手机响了。
叶蓝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笔记扔出去。
“喂!”
“蓝哥,你还在老陈那屋呢?”是王德彪,声音压得挺低,“那个……刘经理让我跟你说一声,302的东西先别扔,明天他找人上来整体清理。你今天先简单弄一下就行。”
“行。”
“还有,你今晚夜班是吧?七点交接班,别忘了。”
“忘不了。”
挂了电话,叶蓝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
他把笔记和玉片放回木箱,把箱子推回床底。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出卧室。
到客厅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书架安静地立在那里,几百本书沉默不语。那些书脊上的标签,密密麻麻,排成了一个孤独而倔强的人,在这个末法世界里,困守了一生的全部痕迹。而这些痕迹,明天就会被“整体清理”掉,和那口锅里的粥、阳台的旧花盆、茶几上的搪瓷杯一起,装进几个黑色的垃圾袋,送到某个收废品的三轮车上。
叶蓝站在门口,给那满墙的书架鞠了个躬。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鞠躬。大概是因为一个人孤独地寻找了一辈子的答案,总该有人跟他的书说一声再见。
然后他带上了门。
走廊里,声控灯应声亮起。302的门重新闭合,门上的福字静静地褪着颜色。
电梯“叮”一声开了,叶蓝走进去,门关上,老陈那个小小的世界被切在了背后。
电梯下到底层。门打开,一股热浪扑过来,楼外的光线白得刺眼。
叶蓝走出楼道,那股闷热的空气又重新裹住了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4栋,老陈的窗户拉着窗帘,和其他死气沉沉的窗户没什么两样。
叶蓝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老陈的遗物——箱子里那些笔记和那块玉,扔之前跟我说一声。”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又打了一行:
“别扔。”
又删掉。
又打了两个词:
“吞噬。”
“能量。”
又删掉。
最后他把备忘录里的那一行字改成:
“老陈的遗物他的笔记和一块玉,我帮他收着。”
然后他按灭手机屏幕,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往保安亭走去。
还得去接王德彪的班。
三千五的工资,不会因为一个老头的去世有任何变化。
太阳开始偏西,影子拖在身后的地上,拉得老长。

